烂柯山还在,井还在。
棋局已终,新局未始。
债已偿,眼犹在。
……
杨十三郎趴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膛里火烧火燎的痛楚。他试着撑起身子,左臂却一阵酥麻,险些再次瘫软下去。那场生在规则层面的厮杀,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他咳出一口黑灰,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缓了许久,他才侧过身,用肘部支起上半身,像一条濒死的鱼,缓慢地挪向井壁旁那汪积着雨水的凹坑。水面浑浊,倒映着头顶那块巴掌大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但他必须先看清自己。
他凑近水面,凑近那面残缺的镜子。
先映入“视野”
的,是右眼。
那里本该是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却被一枚棋子死死嵌在眶骨之上。那是那枚从天元跌落、沾满他鲜血的灰色棋子。它并未与皮肉平齐,而是微微凸起,边缘泛着一种死寂的金属光泽。棋子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石灰水灼烧过。他眨了眨眼——不,是试图眨眼,右眼却毫无反应。那里没有痛觉,没有触觉,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仿佛那不是一只眼睛,而是一个通往无尽深渊的洞口。
死眼。
杨十三郎心中默念。这枚棋子不仅堵住了他的眼,更像是一个塞子,封存了他的一部分生机,换来的是一种对“死亡”
与“抹除”
的天然威慑。
紧接着,他调动了左眼。
那枚融合了“棋眼”
的左眼猛地睁开。不同于右眼的死寂,左眼瞳孔深处此刻竟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烬之色,那是井底爆炸留下的痕迹。但在这灰烬之下,视野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没有看到自己的脸,而是透过水面,看到了水面之下纠缠的金色丝线——那是尚未完全消散的“理”
。丝线上的古篆【不可越界】依旧森严,但在他眼中,这些丝线如今显得脆弱而可笑。他甚至能看到其中几根已经断裂,断口处像烧焦的棉絮。
活眼。
左眼剧痛,像有人在用钢针反复戳刺眼球,但这痛楚却是清醒的,是活着的证明。
“一眼阴阳……”
他嘶哑地低笑起来,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右眼藏死,左眼含生。这副模样,若是走出去,怕是会被当成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块温热的顽石。《血账》的触感依旧清晰,石上的泪痕似乎比下井之前更深了几分。
“还没完。”
他撑着井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但他还是站住了。他低头,再次看向那汪积水。这一次,他透过左眼的“棋眼”
,看到了水面倒映的天空深处,隐约有一个巨大的棋盘虚影正在重新拼凑。
天庭的反应很快。他们不会允许一个破坏了“规则”
的人继续存在。
杨十三郎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将那股血腥味狠狠咽下。
他抬起脚,踩在井壁上凸起的石块上,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右眼那枚灰色棋子就传来一次沉闷的搏动,仿佛一颗被封印的心脏在与他共振;左眼的灰烬则灼烧得更加剧烈,提醒着他曾窥见的真理。
当他满是污泥和血痂的手终于扒住井沿,借着最后一口气翻上地面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左眼生疼,却照不透右眼的死寂。
烂柯山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他趴在井台上,剧烈喘息,像一头刚经历完分娩的野兽。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唯有一只左眼亮得吓人,死死盯住了远处巍峨的衙门飞檐。
“我回来了。”
他对着空气,也对着那看不见的棋盘,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