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血色文字冲天而起,狠狠撞在正在“纸质化”
的球壁之上。没有爆炸,没有对冲,而是像滴入清水的浓墨,瞬间晕染开来,将那粗糙的纸质纹理染红,强行将“书页”
的概念扭转回了“空间”
的概念。
井底那翻书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清晰、却更加漠然的声音,直接在二人的识海中响起,不带喜怒,只有一种亘古的疲惫:
“账目已平,何必再记?”
随着这声音,那粘稠的黑暗稍稍退却,露出了井底真正的景象。
那里没有怪物,没有深渊,只有一方残破的、仿佛搁在天地尽头亿万年的青石案几。案几上,放着一本厚得看不到边缘的黑色巨着。巨着旁边,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身着早已腐朽的棋士布衣,身形干瘦,低垂着头,手中握着一支同样干枯的毛笔。笔尖悬在巨着之上,一滴浓墨将落未落,恰好悬在书页空白处。
他就是那翻书声的来源,也是这口井,乃至整个烂柯山“遗忘”
概念的化身。
杨十三郎看着那滴将落未落的墨,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本正在飞黯淡的《血账》,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你不是在看门,你是在等人来……续账?”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荒谬,“续这烂柯山的烂账?”
那枯瘦的棋士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平滑的皮肤。但在杨十三郎看来,那脸上仿佛写着无尽的厌倦。
枯指微动,那悬着的墨滴终于落下,在书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随着这滴墨落下,杨十三郎感到自己的记忆又开始模糊,这一次,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而巡察使身上的仙光也骤然黯淡了一截,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天条”
的理解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偏差。
“一笔……勾销?”
巡察使终于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悸。这井底的棋士,不是在战斗,他只是在“修正”
。修正一切存在的痕迹,将万物归零。
棋士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举起了笔,笔尖对准了杨十三郎,又缓缓移向巡察使。
下一个被“勾销”
的,会是谁?
杨十三郎看着那支笔,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明明是该恐惧的时刻,他却伸出了手,不是去抵挡,而是用那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个字,不属于天庭的文字,也不属于凡间的任何一种字体。
那是《血账》的源头,是阴律的根基,是连这井底棋士都未曾完全“勾销”
的——
“债”
。
写完这个字,杨十三郎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精气,软软倒地。但那个血写的“债”
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悬停在枯瘦棋士的笔尖之前,散出微弱却顽固的光芒。
棋士那无面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井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