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权,亦受律法约束。”
秋荷收剑入鞘,单膝跪地,不是跪杨十三郎,而是跪在那卷羊皮纸前。
朱玉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长枪倒转,枪尾重重一顿,嵌入泥土三尺。“烂柯山以往所有刑律,并入《烂柯律》。自此,法大于天。”
三位掌权者的表态,让整个烂柯山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随后,那寂静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力量所取代——那是信服。
杨十三郎没有去看地上的金印,也没有去扶跪在地上的三人。
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块,开始在刚刚翻松的泥地上写字。他写的不是什么仙家符箓,而是最简单的条款:
第一条:杀人者死,不论缘由。
第二条:窃物者偿,三倍罚之。
第三条:凡烂柯山人,生而平等,无贵贱之分。
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个刚启蒙的蒙童,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或者说力透“泥”
背)。
“看见了吗?”
杨十三郎指着地上的字,“这就是法。它不是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它是地里的石头,实实在在,硌脚,但也铺路。以后你们有了争执,别来求我判是非,别来问我天意如何。翻开这律书,白纸黑字,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百万双逐渐亮起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前,我是你们的神,神意难测,你们只能跪着求生。以后,法律就是你们的神。这尊神不讲人情,不讲地位,只讲道理。你们不用跪它,只需要敬畏它,遵守它。因为在法律面前,连我杨十三郎,也是一个普通的被告。”
风吹过,泥地上的字迹并未立刻消失。那歪斜的笔画,仿佛是这个新生世界最早的图腾。
杨十三郎扔掉石块,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坐回田埂。他拿起剩下的半块饼,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立完规矩了。我也累了。谁要是觉得这律法不公,可以按第二条,来找我‘窃物者’理论理论……不过,得排队。”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终于冲淡了庄严气氛中的凝重。一些胆大的移民,看着那个坐在泥地上啃干饼的“神主”
,看着那卷迎风招展的《烂柯律》,心中那座高不可攀的神山,终于化作了脚踏实地的路径。
法律即神。
从此,烂柯山无案不查,无理不辩,无人凌驾于公道之上。
……
那枚凹陷的凤凰金印,就躺在泥水里。
戴芙蓉没有立刻去捡。她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死去的故人。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那残缺的金身上,反射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光。
杨十三郎咬饼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响,很真实。
他没看她,也没劝她,只是自顾自地喝着朱玉递过来的凉水。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象征权力的金印,而只是一块碍眼的破铜烂铁。
戴芙蓉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有些恍惚。曾经的她,哪怕是捡起一方帕子,都有宫女跪奉,何曾自己屈尊俯就过?指尖触碰到金印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直刺心底。
她没有把它擦干净,也没有揣进怀里。她只是捏着它,走到了那堆还没燃尽的篝火旁——那是之前移民们为了取暖和煮食留下的。
“夫人!不可!”
几个旧部的老臣惊呼出声。在他们眼里,这印相当于国祚,烧了印,便如亡了国一般。
戴芙蓉没有回头。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橘红色火焰,那是凡火,不是长生灯,烧不了仙丹,却能熔化凡铁。
“以前我觉得,这印能护着你们。”
戴芙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山谷,“我觉得我是公主,天生高贵,所以我有权决定你们的生死,有权分配这烂柯山的粮食。我以为我在施恩,其实……我在造孽。”
一滴眼泪砸在金印上,瞬间滚烫,又迅变冷。
她手腕一抖,那枚沉甸甸的金印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火堆中央。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