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成了滋生恐惧的温床。
营房内没有一丝光,只有朱玉手中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死寂中投下一圈微弱的黄晕。这光,此刻不再是希望,而是罪魁祸——只要有光,就有影子。
“把灯灭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是那个断了手腕的小校,“朱大人……求您……把灯灭了吧……它在看着我……”
朱玉没有动。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灯笼光拉长、印在自己脚边的影子。他现自己越是想看清它,它就越是扭曲。那影子的轮廓,像极了那天在安民营里抠出自己眼珠的流民。
“我是执法者……”
朱玉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我管的就是规矩,就是法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黑白分明……”
他一直以此为傲。在烂柯山,只要有了律令,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争端。可现在,他面对的不是活人,不是死人,而是每个人心里那团甩不掉的黑。
“黑白分明?”
那个小校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朱大人,您看看这屋里,哪里还有白?全是黑!全是黑啊!我们连自己的影子都杀不死,您还执什么法?您还能判谁的罪?”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狠狠扎进了朱玉的心口。
是啊,判谁的罪?
判这些为了保护烂柯山而精神崩溃的亲兵?
还是判那个在阴影里操控一切的、看不见的“心魔”
?
朱玉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挥动玄铁刺,决定对方的生死。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秩序的守护者。可现在,他连自己脚下的影子都宣判不了。
“滚开!”
朱玉猛地挥动灯笼,试图驱散脚下的黑影。
灯笼剧烈晃动,光影随之扭曲跳跃。在那瞬息万变的黑暗中,朱玉仿佛看到了无数张脸——流民的、亲兵的、甚至是大哥杨十三郎疲惫的脸。他们在哭,在笑,在指责他:“朱玉,你不是懂法吗?你来判判,这算什么罪?”
“不……这不是罪……这是……”
朱玉慌了,他试图寻找一个词来定义这种状态,却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疯病!”
他大喊一声,像是要给自己壮胆,“这是妖术!不是天庭天条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秋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朱玉猛地回头,看见秋荷站在那里,同样身处黑暗,只有轮廓依稀可辨。
“姐……”
朱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律书上没有这一条。我管不了……我真的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