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将锄头顿在地上,出沉闷的巨响:“但这地,有狼虫虎豹觊觎,有邪神余孽窥视!所以,男丁编为两队——‘耕队’与‘卫队’!”
朱玉指向那些农具:“耕队持器,开荒种田,这是你们的饭碗!”
随即,他又指向那三十名披甲壮汉,以及旁边的铁矛:“卫队持械,操练杀伐,这是你们的护心镜!”
杨十三郎此时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粗糙却充满力量的器具,缓缓道:“平日,皆是农;战时,皆为兵。兵农合一,屯田自守。谁若敢犯义庄疆域,便用这些从敌人身上扒下来的铁,送他们归西!”
人群中,一位曾因饥饿偷窃被打断腿的汉子,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凉坚硬的锄头柄,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俺……俺也能有把铁家伙了……”
这一刻,这群流民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被施舍了一顿饱饭,而是被赋予了一种名为“尊严”
的铠甲。
兵器与农具分完毕,烂柯山义庄的秩序初现雏形。坡地上的喧嚣逐渐散去,流民们带着对未来的惶恐与期待,三三两两地返回临时搭建的棚屋。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肃杀的暗红。
杨十三郎独自站在坡顶的高处,身影被余晖拉长,显得孤寂而挺拔。他并未去看那些分得的铁锄,也未去检视卫队的操练,而是凝望着远处那条蜿蜒如伤口的断魂溪,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直抵那高高在上的天庭。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沉重而稳健,是朱玉。
他身上还带着熔炉边的烟火气,粗布短打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结实有力的臂膀上。他走到杨十三郎身侧,并未立刻言语,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一同远眺。
良久,朱玉才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粗犷,反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恍然。
“大人,”
他低声唤道,语气复杂,“属下从前只觉得您是个疯子。”
杨十三郎侧过头,看着他。
朱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属下原以为,您执意要来这鬼地方,只是换一个苟活的地方。”
他顿了顿,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震动。
“可今日,看着他们领锄头的样子,看着那老妇把第一碗粥洒在地上祭奠亲人……属下忽然懂了。”
朱玉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杨十三郎的侧脸,一字一顿地道:
“您这是在造‘国’。”
“造反,只需杀戮与掠夺;而造国……”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在暮色中依旧不肯休息、自修补棚屋的身影,“……却要给他们立规矩,分田地,赐名姓。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生。”
杨十三郎沉默片刻,迎着晚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国?太大了。我只要这阳生坡上,不再有人相食,不再有孤魂野鬼罢了。不再有案……”
“可这就是国啊,大人。”
朱玉斩钉截铁,“有土,有民,有法度。哪怕只有三百七十四口人,这也是一个国家。”
杨十三郎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比任何嘉奖都要沉重。
夜幕降临,义庄的第一盏灯火在一片黑暗中点亮。那不是神前的长明灯,而是凡人屋舍里的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