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切断了梁木。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窑殿顶部,瞬间崩塌!
万年不化的积雪,混着巨大的冰块,如山崩般倾泻而下!
“不——!”
老窑工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不怕刀,不怕血,但他怕冷。
极度的寒冷,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冰块砸在他身上,瞬间熄灭了他身上的热气。
杨十三郎借着反作用力跃出战团,一把扯断了连接窑门的铁链。
巨大的窑门倾倒,滚烫的炉膛暴露在空气中,与外面的暴雪形成了致命的对流。
“你要永恒?”
杨十三郎看着在冰雪中挣扎的老窑工,冷冷地说道,“我就让你永远冻在这里。”
老窑工在冰与火的夹击中,身体开始生诡异的变化。皮肤先是开裂,然后迅硬化,最后在一声脆响中,彻底变成了一尊跪在地上的瓷像。
那是一尊表情极度痛苦、却再也动弹不得的瓷像。
杨十三郎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冲向那扇即将被冰雪封死的侧门。
身后的窑火,在雪水的浇灌下,出滋滋的哀鸣……
而在那倒塌的废墟深处,在那尊老窑工变成的瓷像脚下,隐约露出了一只小小的、属于少女的绣花鞋尖,已被烧得晶莹剔透。
黎明前的山顶,风是刀子。
窑火终于彻底熄了。那座矗立在悬崖边、吞吐了三天三夜烈焰的怪兽,此刻正出垂死般的喘息。随着最后一缕青烟被寒风撕碎,窑门上的封泥自动崩裂,出一声沉闷如心跳停止的巨响——“咚”
。
杨十三郎单膝跪在雪地里,左臂的伤口早已冻僵,血迹在衣甲上凝成一片褐色的冰壳。他对面的老窑工,那个疯了一样的艺术狂徒,正披着满身的霜雪,痴迷地盯着那扇缓缓开启的窑门。
没有热气扑面而来,只有一股令人牙酸的、瓷器冷却后的阴冷。
“成了……”
老窑工的声音像是两块砾石在摩擦,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窑内的微光,“血肉皆虚妄,唯有釉色留真魂。”
杨十三郎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老窑工,死死锁在窑内。
借着破晓的第一抹鱼肚白,他看清了。那尊占据窑膛中央的巨大瓷坯,不再是泥土的颜色。它通体透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妖异的粉红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血肉琥珀。
而在那晶莹剔透的釉层之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安静得令人心悸。
那是他的侄女,杨念儿。
“你这疯子!”
杨十三郎喉头滚动,血丝涌上眼球。他想冲上去砸碎那尊瓷像,却被老窑工张开双臂拦住。
“别碰!”
老窑工尖叫道,“还没凉透!现在碰,她就碎了!完美的东西,容不得一点瑕疵!”
杨十三郎的剑尖颤抖着,抵在老窑工的咽喉。只要送进去一寸,这孽障就得死。可他的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怕,怕那尊瓷像真的碎掉,哪怕是一块碎片,也是念儿存在的证明。
就在这时,怀里的那面碎裂的铜镜,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种震动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直接撞在他的心口上。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镜面虽然布满裂纹,但在裂纹的中心,竟然凝聚出一滴水珠。
水珠里,映不出杨十三郎的脸,也映不出这漫天的风雪。
那里面映出的,是窑膛里的景象——但视角却是从瓷像的内部向外看。
他看到了老窑工扭曲的笑脸,看到了自己狰狞的杀意,更看到了……在那粉红色的釉层包裹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一双由最纯净的黑曜石打磨成的眼睛,冰冷、坚硬、毫无生机。
“她已经不朽了。”
老窑工狂笑着,猛地转身,向着身后的万丈悬崖一跃而下,“你也来陪她吧!”
寒风灌满了杨十三郎的衣袖。他没有去追那个坠崖的疯子,也没有立刻去砸那尊瓷像。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怀中的铜镜越来越烫,直到那股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心脏疼。
窑火灭了。
人,也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