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镜面上的一点血迹。
镜中的陶老爷,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
天眼新城的暑气,在陶老爷被押入死牢的当晚,忽然转了风向。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阴风搅动,顺着护城河的水汽,一路蔓延进了德化窑的腹地。
子时刚过,城南窑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不是雷声,倒像是千百面巨鼓在地底同时擂响,震得地面上的青石板都在微微跳动。
杨十三郎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的铜镜滚烫。
“不是地震。”
他抄起枕边的绣春刀,声音冷得像冰,“是窑响了。”
种豹头撞门而入,满脸惊惶,连帽子歪了都不知道:“大人!出事了!德化窑的窑工们疯了!他们……他们把守了窑场的各个出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杨十三郎披衣而起,推开窗户。城南的天空被映得一片猩红,那不是晚霞,也不是寻常的炉火,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凝固的血色。
“他们要烧‘祭红’。”
杨十三郎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祭红?”
戴芙蓉提着药箱跟在身后,脸色煞白,“传说中,祭红釉色殷红如血,若不得人心做引,便烧不成器。难道他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紧接着是无数人整齐划一的吟唱声。
那声音单调、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蜂鸣,听不出歌词,却能听出里面透着的疯狂与绝望。
“走!”
杨十三郎纵身跃出窗外。
一行人赶到德化窑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头皮麻。
平日里肮脏邋遢的窑工们,此刻竟然全部换上了崭新的素白麻衣,赤着双脚,整齐地跪在窑前。他们手里举着尚未点燃的火把,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窑口大开,黑洞洞的深渊里透着令人窒息的热浪。而在那窑口前,两个为的把桩师父,正拖着一个拼命挣扎的男孩和一个女孩,往窑口走去。
“住手!”
杨十三郎厉喝一声,刀已出鞘,寒光乍现。
然而,那些窑工像是根本听不见。
领头的老窑工回过头,脸上满是高温灼烧后的裂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齿,对着杨十三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嘶哑如裂帛:
“杨大人,陶老爷死了,窑神怒了。若不献上‘童子祭’,这满城的瓷器都会炸窑,到时候,咱们天眼新城……都得化成一片瓷渣!”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点火——!”
无数火把扔进窑口,烈焰瞬间吞吐而出,将那两个孩子的身影吞没在血红的火光之中。
火光冲天的刹那,杨十三郎的刀已至。
刀背重重拍在那个老窑工颈侧,却像砍在烧红的铁块上,出沉闷的金石之声。老窑工纹丝不动,反倒咧开焦黑的嘴唇,口中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浓烟。
“来不及了……”
烟雾缭绕中,杨十三郎胸前的铜镜骤然烫。镜面并未映出火光,反而浮现出一片幽蓝的水色。朱玉的身影在水中一闪而过,指尖轻点镜面。
就在孩子们即将坠入火海的瞬间,窑口下方那早已干涸的地下水道,竟毫无征兆地炸开一股激流,直冲窑膛!
“滋——!”
高温遇水,白气蒸腾如柱,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