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陶老爷全身猛地一僵,随即瘫软在地。他的额头上,那个手掌印并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变色。从青灰色,慢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瓷器开裂般的褐色。
那是尸斑的颜色。
“我……我不做瓷了……我不做了……”
陶老爷蜷缩在墙角,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皮太厚……遮不住……遮不住里面的烂肉……”
杨十三郎站起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豪商,此刻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
他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子里,朱玉的手已经缩了回去。但他依然站在那里,只是那原本清冷的眼神,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杨十三郎伸手,轻轻抚过镜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仿佛在告诉他:这一局,我们赢了。但代价,是朱玉散掉了更多的“尘”
。
七把叉不知所踪,已经让杨十三郎痛彻心扉……接着又是师兄千机君,现在又是朱玉……
杨十三郎微微眯眼,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
陶老爷瘫在墙角,额头的掌印如烙铁般灼烧,但他嘴里却开始出一种奇怪的呓语,不再是求饶,而是一种……渴望。
“冷……好冷……”
他哆嗦着,牙齿打颤,“给我……给我釉料……我想……我想再烧一次……”
杨十三郎眉头紧锁,示意旁边的狱卒上前查看。
戴芙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牢门外。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那是她在查验尸体时提取的样本。她隔着栏杆,冷静地开口:“他不是冷,是戒断了。”
“戒断?”
杨十三郎一怔。
“陶家父子不仅在贩卖瓷器,更是在贩卖一种‘毒’。”
戴芙蓉走进牢房,避开地上的碎瓷片,将瓷瓶递到杨十三郎眼前,“我在那些受害者的胃里,都现了这种物质的残留。这不是普通的毒药,是用一种特殊的窑汗(窑炉内壁凝结的毒霜)混合了曼陀罗提炼的。”
她蹲下身,用银簪撬开陶老爷的嘴巴。
只见陶老爷的舌苔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像玻璃一样的透明结晶。那不是唾液,是药物凝固后的产物。
“这叫‘瓷瘾’。”
戴芙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听得人头皮麻,“服用它,人会感到通体舒泰,皮肤热,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神圣的净化。他们会觉得自己正在脱胎换骨,变得洁白无瑕。在这种幻觉下,疼痛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升华的快感。”
杨十三郎想起了那些在窑中被烧死的受害者。他们死前没有挣扎,反而保持着诡异的安详。原来如此,他们是笑着走进地狱的。
“陶真人给自己注射了最高剂量的药。”
戴芙蓉指着陶老爷那布满裂纹的皮肤,“他在烧制自己之前,就已经在精神上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完美的瓷器。而这位陶老爷……”
她看向墙角那个已经陷入癫狂的胖子。
“他为了让自己的皮肤看起来更有‘瓷感’,长期服用低剂量的毒素。所以他的皮肤才会硬化、开裂。他在用毒药,修补自己那颗腐烂的心。”
“哈哈哈……”
陶老爷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你们懂什么?凡胎肉体,终归腐朽。唯有瓷器,万年不朽!我女儿……她不懂……我是为了让她……让她永远陪着我……”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想要往嘴里塞。
杨十三郎眼疾手快,一脚踢飞。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杨十三郎脚边。
那是一小块人的头骨,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像玉一样。头骨上,还刻着“陶氏千秋”
四个小字。
杨十三郎弯腰捡起那块头骨,触手温润,却冷得刺骨。
他看向腰间的铜镜。
镜中的朱玉,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那单薄的背影,似乎也在为这世间极致的疯狂而感到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