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晚风拂过,不再是荒原上那种带着沙砾的呼啸,而是夹杂着饭菜香和青草气的柔风,轻轻吹动两人的衣袂。
杨十三郎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朱玉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难得的亲昵。
“那是因为,这座城的人,心是齐的。”
他转过身,面向这座他用半生戎马换来的城池,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天眼新城,就是它自己的‘真言石’。不需要神佛,不需要符咒,只要人在,心在,这座城就塌不了。”
朱玉仰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荒原的风吹过,出呜呜的声响,但这一次,听起来不再像哭泣,而像是一古老的歌谣,在诉说着关于守护、信念与家园的故事。
……
天眼新城的黄昏,总带着一股濒死般的铁锈味。
夕阳像是一枚溃烂的脓疮,挂在西边灰蒙蒙的天际,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黑曜石砌成的城墙上。
这座孤悬于荒原之上的巨城,此刻正缩着脖子,抵御着入冬后第一场暴风雪的威压。
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渣子,连肺叶都刮得生疼。
杨十三郎站在戍卫营最高的箭楼顶端,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寒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尊钉死在岩石上的铁像。
脚下是沸腾的营区。士兵们正忙着加固栅栏,搬运滚木礌石,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三天前,“血斧”
部落的疯狗们才刚刚在城东三十里的地方被击退,虽然只是场不起眼的小摩擦,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天眼新城这只刚充完气的皮球,露出底下疲惫的真容。
“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杨十三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副将朱玉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卷军报。
朱玉是个长相阴柔的年轻人,肤色苍白,眼下常年挂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常年服用安神汤剂留下的痕迹。
“说。”
杨十三郎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不带一丝温度。
“粮草还能撑半个月,若是这雪封山过十日,就得动用储备粮了。”
朱玉递上军报,目光却有些飘忽。他没有看杨十三郎,而是越过将军的肩膀,死死盯着护城河的方向。
杨十三郎接过军报,顺着朱玉的目光望去。
护城河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之下,幽暗的水流仍在缓慢涌动。
奇怪的是,朱玉盯着的并不是冰,而是冰层下方——那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戍卫营零星的灯火。
但在那片扭曲的倒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水草,又像是某种细长而苍白的手臂。
“朱玉。”
杨十三郎沉声喝道,“你看什么呢?”
朱玉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手中的军报差点掉在地上。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里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惧。“没……没什么,将军。许是这几日没睡好,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