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有一叠待抄写的文书,堆得老高。
他拿起那卷未抄完的户籍录,又看了看那叠待办文书,目光最后落在油灯灯盏边缘那厚厚的、已经冷却的烟炱上。
可以想见,昨夜,这里曾有过怎样一番孤灯苦熬的景象。
“刘书办。”
杨十三郎的声音不高,却让门口的老吏浑身一颤。
“卑、卑职在。”
“宋录事近日有何异常?昨夜可有人见过他?有何言语?”
刘书办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回大人,宋录事……为人勤恳,就是性子有些闷,近来活计多,常熬夜。昨日……昨日午后,卑职还见他抱着一摞待抄的文书回来,脸色很是憔悴。卑职还劝他早些歇息,他说……”
老吏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回忆和惊惧交织的神情,“他说‘刘老,您说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这些字,一个个的,看得人眼晕手酸。要是……要是它们自己能长脚,从竹简上爬下来,自己跑到纸上去,那该多好。唉,我是写得手也麻,眼也花,真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
杨十三郎追问。
“他当时没说完,只是苦笑摇头,抱着文书就进了屋。后来……后来天擦黑时,卑职路过,听他屋里似乎有动静,像是……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挺大,带着怨气。卑职没听太清,好像有‘写不完’、‘烦死人’、‘要命’之类的话,还听见他摔了笔……哦,对了,临了好像还大声说了一句……”
刘书办努力回忆着,脸上恐惧之色愈浓:“好像是……‘这么多,怎么写得完!这些字!这些烦死人的字!要是它们自己能动起来,自己写就好了!我也好歇歇!’对!就是这么说的!声音挺大,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烦闷和累极了的气性。卑职当时还想,年轻人,熬不住夜,牢骚罢了,没在意……谁、谁成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墨汁从笔尖滴落,轻轻敲打地面的声音。
“嗒。”
“嗒。”
戴芙蓉闭上了眼睛。秋荷握刀的手,指节捏得白。
杨十三郎的视线,缓缓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移到地上那浸在墨中、手中还死死攥着笔的尸体,再移到满墙疯狂扭曲的、成千上万个“写”
字上。
要是它们自己能动起来,自己写就好了。
我也好歇歇。
所以,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宋录事“得偿所愿”
了。某种东西,或者说,他自身那强烈到极致的厌烦、疲惫、渴望解脱的意念,被捕捉、被扭曲、被放大、被“实现”
了。
他自己“动”
了起来,疯狂地、不停地、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地——“写”
。
用笔,用手,或许最后是用身体,沾着墨,在这囚笼般的房间里,写满了这个代表他痛苦源泉的字。
然后,他终于“歇”
了。以一种最彻底、最恐怖的方式。
朱玉感知到的“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