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薄毯下的起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他屏息看了好几秒,才勉强捕捉到一次极其缓慢、幅度极小、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完成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起伏”
的颤动。
“师、师父!”
小学徒哭喊着要扑过去,被旁边一个年长的戍卒一把拽住。
“别过去!”
老戍卒厉声喝道,自己却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伸出手,颤抖着探到张全鼻子下方。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色白:“有……有气儿……可这气儿……也太、太弱了!跟没有差不多!”
“张全!张全!”
王石头也试着喊了两声,声音干涩。
床上的张全,眼珠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那转动慢得令人心焦,仿佛生锈的机构,用了莫大的力气,才将视线从房梁,挪到了门口闯入的众人身上,最后,似乎定在了王石头脸上。
那眼神……
王石头浑身汗毛倒竖。那不是昏迷,不是呆滞。
那眼神里,有清晰的、极致的恐惧,有溺水之人般的绝望,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众人的辨认……但他什么也没做。没有求救的呼喊,没有试图抬一下手指,没有试图深吸一口气。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胸口维持着那微弱到下一秒就可能停止的起伏。
仿佛“活着”
本身,对他而言都成了一件太过麻烦、太过费力、以至于他只想放弃的事情。他“懒”
得呼吸,“懒”
得心跳,“懒”
得做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或挣扎。
“这……这是咋了?中风?癔症?”
有人颤声问。
“不像……中风不是这模样……”
“是不是吃错东西了?中毒?”
“快!快去禀报杨大人!叫医官!快去!”
老戍卒还算镇定,厉声吩咐。立刻有人飞奔而去。
王石头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死死看着张全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看着他蜡黄脸上凝固的恐惧,看着他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昨夜那声短促的“嗬”
,和他自己那句恶毒的咆哮,此刻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
“懒死在家里!”
“懒死在家里!”
“懒死在家里!”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不……不可能!一句气话而已!骂人的话怎么能当真?这一定是巧合,是张全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对,是怪病!
他试图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不断扩大的寒意,和眼前这诡异得乎所有“怪病”
想象的景象,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绊到了门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屋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阳光从破开的门照进去,照亮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床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
的意志,只余下一具还在极其勉强执行最低限度生命功能的躯壳。
王石头靠在土墙上,感到一阵眩晕。他突然觉得,这初夏午后的阳光,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