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仿佛仅仅是回忆和描述这些,就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但……不吞了……好像……我也在……那里……”
他的话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眼帘再次缓缓合上。
但这一次,戴芙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多了些许“人气”
,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飘摇。
他似乎是力竭,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沉睡,不再是之前那种魂魄离散、无知无觉的昏迷,而是身体与精神极度疲惫后,自然的、保护性的休息。
戴芙蓉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依旧细弱,但那一丝“根”
气,却比之前稳固了太多,不再是游丝,而像是一棵经历了严冬、被折断大半、却终于从根部又萌出一丁点微弱绿意的枯草。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枚养魂玉。
玉石的光芒似乎随着朱玉的叙述和沉睡,变得更加柔和、稳定了一些。她心中微动,再次凝聚神识,这一次,不再试图探入朱玉的意识深处,而是尝试着,去“感觉”
朱玉此刻自然散出的、极其微弱的魂魄气息。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以及更深沉的思索。
虽然朱玉再次睡去,但他的魂魄波动,在戴芙蓉的感知中,与之前有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不同。
之前,他的魂魄如同一潭死水,沉寂而涣散。
而现在,这潭水虽然依旧浅薄无力,却似乎“活”
了过来,有了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涟漪。
更重要的是,戴芙蓉隐约“感觉”
到,朱玉的魂魄波动,似乎能极其模糊地,与这静室里其他几样东西,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非主动的“共鸣”
。
比如,当窗外风吹过,带动远处戍卒训练时兵刃偶尔交击的、极其微弱的金属颤音传来时,朱玉的魂魄波动会出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和谐的紊乱——那似乎是“镜痕效应”
在他魂魄深处留下的印记。
而当那养魂玉完成一次完整的、温润的“呼吸”
明灭时,朱玉的魂魄涟漪,会不自觉地、微弱地“同步”
一下,仿佛被那玉中连接的、遥远的“寂静”
所安抚、所锚定。
甚至,当戴芙蓉自己因为思索沈万金之事,心中掠过一丝忧虑的情绪时,她似乎能感觉到,沉睡中的朱玉,其魂魄涟漪也会随之产生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步的细微波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一缕极轻的风拂过。
这不是清晰的感知,更非什么神通。这更像是……一种魂魄在经历了那次与镜界核心的、越常规的“连接”
与“冲击”
后,被动地、被打磨出的一种极其粗浅、极其不稳定、近乎本能的、对“精神波动”
、“强烈情绪”
乃至“梦境残留”
等非实体存在的、模糊的“感应”
能力。
如同皮肤被烈火灼伤后,对温度变化会变得异常敏感,但这种“敏感”
并非掌控,而是一种带着创伤痕迹的、痛苦的被动反应。
朱玉获得了某种新的、涉及精神层面的、极其微弱的“感官”
。
但这“感官”
目前看来,如同未经打磨的粗糙毛边,不仅难以控制,更容易被外界杂乱的精神涟漪所干扰,甚至可能反伤自身。是福是祸,是觉醒的种子,还是更深的隐患?
戴芙蓉静静地看着榻上再次陷入沉睡、但眉宇间那份死气已然散去的朱玉,又看了看枕边那枚温润脉动的养魂玉。
晨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越来越清晰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个从漫长沉眠中艰难归来的人,似乎带回了一些东西,也注定将面对一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关乎魂魄与感知的、更微妙也更危险的道路。
他的“归来”
,或许只是一个更复杂、更漫长过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