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敲过了四更。
天眼新城像一头被强行按入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压抑地喘息。
白日里的喧嚣与烟火气,被“战时管制”
的铁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带着铁锈与尘土味道的寂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门窗紧闭,厚厚的帘布遮住了可能泄出的任何一丝光线。
只有城墙之上,以及几条主干道的十字路口,才有点燃的、加了厚罩的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昏黄而局限的光斑,映照着巡夜士卒们警惕而沉默的面孔。
他们腰间,都挂着一个灰布缝制的、散淡淡草药味的小囊。
临时医署所在的西城旧义庄,是此刻城内少数几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地方。浓烈的药味混杂着石灰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几名戴芙蓉指定的老郎中带着药童,正指挥着秋荷调来的兵卒和民夫,将一筐筐、一袋袋从各处“筹措”
来的药材分拣、清洗、粗碾。
巨大的药炉架在院子里,火光舔舐着炉底,映红了周围一张张汗津津的、带着不安却又强作镇定的脸。
戴芙蓉穿梭其间,语极快地指点着药材配伍和火候,时不时停下,亲自检查成药的品质。
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动作稳而迅捷。她必须在黎明前,备足第一批“清心定魂散”
。
城主府,静室。
朱玉仍未苏醒,但呼吸平稳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魇中挣扎。杨十三郎盘膝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他没有睡,也不需要睡。
他的刀,就横在膝上,暗沉的刀鞘吸收了室内唯一一盏长明灯的微光,像一段凝固的夜。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是约定好的暗号。
杨十三郎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清亮如寒星:“进。”
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将门掩上。来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裹在一件半旧的灰布短打里,头上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动作轻盈利落,落地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城主。”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大约三十许年纪,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转动间透着一种常年游走于阴影与危险中的人才有的、冷静到近乎淡漠的光。
他叫“灰鼠”
,是天眼新城暗哨的头目之一,专司侦查、盯梢、以及一些不便明言的事。
秋荷掌明面上的秩序,灰鼠则负责杨十三郎手里的“另一把刀”
。
“人,齐了?”
杨十三郎问,目光扫过灰鼠。灰鼠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并非新血,更像是旧渍。
“齐了。按您的吩咐,挑了七个。”
灰鼠声音低哑,语平缓,“都在老地方候着。背景都再筛过一遍,手稳,心冷,嘴严。有两个早年跑过西南那条‘鬼商道’,对碎影渊外围地形熟。一个以前是盗墓的,眼毒,鼻子灵,对地脉阴气变动敏感。剩下四个,都是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行伍,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家伙。”
杨十三郎微微颔。
这七人,加上他自己、戴芙蓉和朱玉,便是此行西南的全部人手。十个人,在茫茫荒原和莫测的裂谷中,如同一把淬毒的匕,不求声势,只求精准致命。
“家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