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女修忽然开口。
她来自一个小型丹宗,衣衫染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眼神却异常平静。
“但我知道,如果没有那座碑,没有那个年轻人把它写出来,我们这些人,现在要么是祭坛上的祭品,要么是混战中死无全尸的炮灰。那座碑,至少……给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一个‘记录’。至少,让那些东西,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看向杨十三郎的方向,看着那些围在他身边、纵然濒死也寸步不离的亲卫。
“他们……是真的信那个‘可能’,也真的在拿命去换那个‘可能’。我们或许不信,或许不敢信,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这条命,算是他们拼命时,侥幸捡回来的。趁火打劫、忘恩负义的事,我云苓,做不出来。”
她站起身,尽管身形有些摇晃,却径直朝着杨十三郎一方构筑的简陋防线走去。
“云苓道友,你……”
年轻修士急道。
“我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至少,我还懂些疗伤止血的粗浅法门。”
云苓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是去是留,诸位自便。但若有人想打他们的主意……”
她微微侧头,眼中寒光一闪,“别怪我不念同路之谊。”
老陆看着云苓有些踉跄却坚定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黑暗中那些闪烁不定、充满算计的目光,再看看那座沉默却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的契碑。
他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背后的铁剑紧了紧,也站起身。
“他娘的,活了半辈子,窝囊了半辈子。这次,老子也想……看看那碑上写的‘可能’,到底长啥样!”
他低声骂了一句,大步跟了上去。
断墙下,剩余的几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又有两三人默默起身,跟在了后面。那年轻修士咬了咬牙,终究也抱着断臂,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人数不多,力量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成为累赘。
但在这一刻,在贪婪与恐惧交织的暗夜里,他们选择走向那一点微光,并非全因高尚,或许只是疲惫于无尽的算计与苟且,或许只是被那“可能性”
本身所触动,或许只是想为“侥幸捡回的命”
,寻一个不那么卑劣的、能让自己心安的去处。
他们的到来,让杨十三郎一方的亲卫们瞬间警惕,兵器出鞘半寸。
“我没有恶意。”
云苓在数步外站定,摊开双手,展示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以及腰间代表丹宗身份的、染血的药囊。
“略通丹理,或可略尽绵力。只求……能随诸位,寻一条生路。”
老陆也闷声道:“散修陆九,别无长处,唯手中铁剑还算锋利。信不过我们,让我们在外围警戒也可。”
为的一名亲卫队长,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片充满算计的黑暗,再看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契碑。
最终,他缓缓点头,收回半出鞘的长刀,侧身让开一步,哑声道:“有劳。但请谨记,此刻同舟,便需共济。若有异心……”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决绝与杀意,已说明一切。
云苓、陆九等人默然点头,迅融入防线。云苓开始查看重伤者的伤势,陆九则主动接替了一名伤势较重的亲卫,持剑立于外围,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防线,因为这几人的加入,依旧薄弱,却似乎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那并非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在黑暗中互相靠近取暖的、人性的联结。尽管这联结,脆弱如风中残烛。
夜,更深了。
帝王谷的寒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卷起尘埃。
契碑静默,碑下的守护者们严阵以待。黑暗中,无数目光闪烁,如同蛰伏的兽,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或是……动致命一击的时机。
暗流,已化作潜涌的潮水,在寂静的废墟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