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杨十三郎麾下战死的同袍,还是那些倒戈者,甚至是那些在混战中殒命的、属于旧秩序各方的爪牙。
从他们残破的躯体上,从浸透土地的暗红血泊中,从他们残存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意念里,一点点极其微弱、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暗红色的、或是淡金色的、或是灰白色的……光点,如同被风吹起的、有生命的余烬,悄然飘起。
这些光点,并非魂魄。魂魄早已在激烈的法则冲突与契眼降临的威压下,或被震散,或循着各自轨迹归去。
这些,是更为本质、也更为稀薄的东西——是生命最后时刻迸的强烈意志的残响,是未能实现的执念的微光,是对生存的眷恋、对理想的渴望、对仇恨的不甘、对救赎的期盼……
一切激烈情感在生命终结刹那,与残存精元、血气混合,被这方特殊空间、被那座记录了“新约可能性”
的契碑无形中吸引、萃取出的最后一点“存在”
的痕迹。
它们,是余烬。
万千点余烬,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从死亡的阴影中飘起。
起初是零零散散,渐渐汇聚成一道道微弱的、色彩混杂的、却带着一种奇异温暖感的“光流”
。
这些光流,仿佛受到了同一个无声的召唤,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而去——不是天空,不是地底,而是那座矗立在深渊上空的灰白色契碑。
余烬光流,轻轻触碰到契碑的碑体。
没有出任何声音。那些代表忠诚、牺牲、守护、理想的光点(主要是淡金色与暗红色),仿佛找到了归宿,毫无滞涩地,一点点融入了碑体之中。
而那些代表背叛、贪婪、恐惧、毁灭意念的灰白光点,则在接触碑体的瞬间,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或是被碑身某种力量“过滤”
,无声地消散、湮灭,只留下最精纯的、不掺杂质的意念能量,被碑体缓慢吸收。
契碑,仿佛一个沉默的、包容的、正在进行自我净化的熔炉,接纳着来自死亡的、最后的馈赠与教训。
随着余烬的融入,那座灰白色的、原本只是散出理想光芒的契碑,其内部,似乎有某种极为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动”
,被唤醒了。
那并非生命的脉动,而是一种规则的共鸣,一种基于新约草案理念,对“存在”
与“消逝”
的某种反馈。
新约草案,核心之一是“平等缔约,等价交换”
。
这些战死者,他们的“牺牲”
,他们的“存在”
与“消逝”
,在此刻,似乎与这座记录了“新约可能性”
的碑,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越生死的、基于某种更高层面规则的“交换”
。
碑体上,那道之前融入的、由人皇佩与薪火令残留意志交织而成的温润光痕,似乎微微明亮了一丝。
虽然依旧淡薄,却不再飘忽,而是如同被锚定、被滋养,与整个契碑的联系更加紧密。
紧接着,一点最为明亮、最为凝聚的淡金色余烬,自杨十三郎身边不远处,一具身披残破盔甲的将领尸骸上飘起。
那是他的一位老部下,在最后时刻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这点余烬,不似其他光点那般散乱,它更加凝实,内部仿佛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执枪挺立的身影虚影。
这点余烬,没有直接融入契碑,而是在空中略一盘旋,仿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径直朝着下方,昏迷不醒的杨十三郎飘去。
它在杨十三郎残破的身躯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极其轻柔地,落向他的胸口——准确地说,是落向那枚布满裂痕、几乎失去光泽的人皇佩。
“叮……”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玉石相叩的脆响。那点凝聚了忠诚与守护意志的余烬,如同水滴落入干涸的沙地,融入了人皇佩的一道裂痕之中。
刹那间,人皇佩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