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缓缓卷起那份记录着孝子案例的卷宗,放回桌上。
“多谢。”
杨十三郎再次真诚道谢。
那扭曲记忆的污染,那干涸的河床与歪斜的塔,都与戴芙蓉残片传来的痛苦景象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不祥之地。
无论那是天庭的失误,还是更深阴谋的显露,他都非去不可。
油灯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书架上,拉得细长,随着火光轻轻晃动,一如那些在记忆裂痕中挣扎的残破魂灵。
天光未亮,晨雾稀薄,带着刺骨的寒意。
杨十三郎立于城外荒丘之上,脚下是知北游为他备好的粗布行囊:几张耐存的胡饼,一囊清水,一小瓶药粉,还有一张绘在粗纸上的、标注了“枯河道”
与“歪塔”
大致方位的地图。
知北游站在他身侧,青衫在晨风中微动,神色复杂。
“此去三百里,皆是荒僻之地,妖魔虽稀,人迹亦罕。更要紧的是那‘记忆污染’……防不胜防。兄台务必谨守灵台,莫要被外邪所乘。”
他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古旧铜钱,递了过来,“此物虽非法宝,却经年受人间烟火愿力浸染,或能稍稍辟易些阴秽杂念,聊胜于无。”
杨十三郎看着那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并未立即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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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掠过知北游,落向远方。
地平线尽头,天地灰蒙一片,难以分辨具体形貌,唯有一缕极细的灰烟,自那片混沌中袅袅升起,笔直如柱,凝而不散。
不知是荒村炊烟,还是地脉溢出的浊气。
那景象,竟与他脑中那幅残缺地图所指示的方位、与溯魂灯碎片传来的模糊意象,隐隐重合。
干涸的河床,歪斜的塔,还有这缕孤烟。
他收回目光,终是接过了那枚铜钱。红绳粗糙,铜钱微温。
“多谢。”
二字依旧简短,却比昨日多了些许分量。
知北游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拱手一揖:“萍水相逢,亦是有缘。前路艰险,望自珍重。他日若再经过此地,可来寻我吃一盏茶。”
杨十三郎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这份善意与这处短暂的避所记于心中。
随后,他背起行囊,将焦木棍握在手中,最后摸了摸怀中紧贴的两片残器——龙鳞的微暖与灯盏碎片的冰冷相互交织。
他转身,迈步,再无迟疑。
身影很快融入渐褪的晨雾与荒芜的地平线之间,变成一个小而坚定的黑点,朝着那缕孤烟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行去。
脚下的路从硬土变为沙砾,又从沙砾变为荒草萋萋的野地。
风声渐大,呼啸过耳,带来远方模糊的呜咽声。
四周景象荒凉而寂静,连鸟兽虫鸣都稀少得可怜,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行。
左眼的金印在空旷的原野上不再剧烈跳动,转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烙印般的灼热,如同无声的警钟,又如同唯一的航标。
怀中地图所指的“枯河道”
仍在远方,但每一步踏出,都离那扭曲记忆的污染之源更近一分。
空气中似乎已开始弥漫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紊乱气息,吸入肺中,引得灵台微微晕眩。
杨十三郎握紧手中木棍……
他知道自己形单影只,仙元枯竭,前有未知险境,后无退路可依。
但他步履未缓,更未停顿。
孤烟在前,指引方向。
故人遗痛,刻骨铭心。
天庭黑幕,初现端倪。
这一切交织成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推着他,牵引着他,穿过荒原,踏过荆棘,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被污染笼罩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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