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断罪崖”
恩怨台的一路上,气氛压抑而凝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泥淖之中。林玄走在最前,神色平静如深潭,衣袂在穿过峡谷的阴风中微微拂动。赵元坤紧跟在他左后方,魁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极快地说道:“林师弟,我知道你实力远境界,但周通那家伙……再怎么说也是神海境后期!他那“碎星掌”
我几年前见过一次,掌出如星陨,虽然因为根基虚浮,威力打了折扣,但那掌法中蕴含的“碎星劲”
歹毒得很,专破护体灵气和肉身防御,能像无数细针般透入体内,震荡五脏六腑,崩坏经脉!当年一位炼体有成的师兄,就是被这掌劲侵染,调养了半年才勉强恢复,你千万不能让他近身实打实地击中!尽量游斗,利用你的身法,耗他锐气,尽可能的和他打游击战!”
苏暮在林玄右侧,一向温和的脸上也笼罩着罕见的阴霾,他接口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赵师兄说的没错,林师弟,恩怨台上虽然不禁任何的灵器与功法,但是周通此人……品性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保不齐他有什么阴毒玩意儿,比如“蚀骨透魂针”
之类的暗器,或者一次性的“阴雷符”
。你初入问道谷,对这类见不得光的手段可能防备不足,待会儿上台,一定要先拉开三丈以上的距离,观察清楚他的起手和眼神,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还是沉声说道:“如果事不可为,感觉性命受到威胁,认输……真的不丢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那周通不过是仗着家族和丹药堆出来的虚高修为,内里早已掏空,你不一样,你的路还长,日后踏足更高的境界,回头看他,不过蝼蚁,何必在此地与他争一时生死?”
林玄能感受到两位师兄自肺腑,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那担忧并非仅仅出于同门情谊,更夹杂着对不公的愤懑和对可能的惨剧的不忍。暖流在他沉稳的心湖中荡开一圈涟漪。他微微侧头,对两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传音道:“赵师兄,苏师兄,你们的心意,林玄明白,铭记肺腑,不过,关于此战,我心中已有计较。周通修为虚浮,如同沙上筑塔,其神海境后期的力量,十成中能挥出五六成便顶天了,且久战必露疲态,后续乏力,他所依仗的,无非是境界带来的灵气总量优势和那几手看似凌厉,实则破绽暗藏的功法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前方曲折的山道,落在了那未知的恩怨台上,眼中闪过一丝幽暗如渊,却又锐利如剑的光芒:“两位师兄不必过于担忧,这一战,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无话可说,要敲山震虎,更要让某些藏在暗处,惯于搬弄是非之人……彻底闭嘴。”
赵元坤和苏暮听到林玄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传音,心中虽仍存疑虑,但看到林玄那平静面容下深藏的绝对自信,以及那双眸子深处跃动的、绝非盲目自大的锐芒,不知为何,那份焦灼与无力感竟也平息了几分。
赵元坤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咬牙低声道:“好!既然林师弟你有此决断和把握,那我老赵就信你!待会儿在台下,我和苏师弟给你压阵!若是那周通敢耍什么擂台外的阴招,或者他周家有人想以势压人,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拼着受些责罚,也要闹上一闹!”
苏暮也用力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对!林师弟你专心台上,台上,按问道谷的规矩来,台下……有我们!”
三人交谈间,在那位面色木然,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的中年执事引领下,已经穿过了执事殿后那曲折幽深的重重回廊,与一层层泛着微光,略过皮肤时带来轻微麻痹感的禁制光幕,周遭景物逐渐荒凉,植被稀疏,岩石裸露,仿佛生机正在被某种力量抽离。
当最后一道隔绝喧嚣与窥探的光幕在身后合拢,眼前豁然开朗,却也骤然一暗,来到了一处截然不同的地界。
空气瞬间变得肃杀,冷冽,仿佛淬过冰的刀锋,轻轻刮过皮肤,光线不知被何物滤过,显得黯淡昏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铁锈与灰烬混合般的压抑感。原本在他们身后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兴奋莫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围观人群,在踏入这片区域后,也不自觉地集体失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眼神中的猎奇与兴奋迅被敬畏,紧张甚至一丝恐惧所取代。只有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眼前,是一处位于主峰背阴面的巨大断崖平台。平台通体由一种名为“泣血玄铁岩”
的暗沉矿石铺就,石质坚硬冰冷逾铁,颜色暗沉如凝结的鲜血,在昏沉天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幽暗光泽。平台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划痕——那是利刃剑气所留,焦黑印记——那是雷火功法肆虐的残迹,以及更多早已渗透石质,难以洗净的斑驳暗褐色污迹,无声却狰狞地诉说着此地曾生过的无数次生死搏杀,恩怨了断。
平台边缘之外数尺,便是深不见底,罡风终年呼啸不休的万丈深渊——“断罪崖”
。崖下云雾翻涌,色泽灰黑,深不可测,偶尔有极其凄厉尖锐的风啸声穿透云雾传来,如同无数亡魂在深渊底部永无休止地哀嚎哭喊,听得人头皮麻,心胆俱寒。
而在这血色平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高出地面约三尺,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石台。它如同这片死亡之地的心脏,也是唯一的焦点——这便是,恩怨台!
恩怨台本身,似乎是由整块的“禁法黑曜石”
雕琢而成,通体乌黑,并非纯粹的黑,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血管脉络般的细密纹路,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这些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散出不祥的气息。
石台边缘,均匀矗立着九根粗如儿臂的暗金色金属柱子,非铜非铁,材质不明。柱身上铭刻着无数繁复,古老,充满了冰冷约束与绝对惩戒意味的符文篆字,那些字迹扭曲盘结,看久了甚至让人神魂产生轻微的眩晕与刺痛感。
此刻,这些符文正散着微弱但极其稳定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与中央黑曜石台本身隐约共鸣,形成一个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封闭力场,牢牢笼罩住整个恩怨台。这力场隔绝内外,既能防止台上战斗的余波伤及台下观众,更意味着——一旦踏入此台,除非一方主动认输,彻底失去战力或战斗经仲裁判定结束,否则,无法轻易离开。这是一座真正的,决绝的斗场。
一股冰冷,死寂,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残酷而绝对公正的古老法则的凛冽气息,从那座通体乌黑,如同直通九幽的深渊之眼般的恩怨台上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浸染着断罪崖平台的每一寸空间,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髓。所有靠近此地的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一窒,灵气运转似乎都滞涩了半分,仿佛有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直冲天灵盖,令人心悸神摇。原本还有些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在这股气息的彻底笼罩下,迅变得鸦雀无声,死寂一片。只剩下山崖下亘古不变的罡风呼啸呜咽,如同挽歌,以及每个人自己胸膛里那无法控制的,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着紧张的神经。
而在恩怨台一侧,那块被视为仲裁与监督席位的,略高出平地的区域,此刻已然肃立着三道身影,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如古井无波,周身气息凝练如山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三座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山峰,比那呼啸的断罪崖本身,更令人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与威严。他们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正在走来的林玄一行人,以及从平台另一个方向,在一群簇拥者哄闹声中,满脸骄横与戾气,大步走来的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