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落在舞台中央,琴声未歇,掌声也未停。陈默站在家人中间,看着他们脸上被光镀上的一层暖色。李芸的手还搭在他袖口的布料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这刻太轻,一松手就会散掉。陈阳低着头,鞋尖轻轻蹭了下地板,又抬眼看向妹妹。陈小雨踮着脚,小手举得高高的,冲台下挥个不停,嘴里哼着刚唱完的调子,跑音也没停下。
他没急着说话。风从广场东头吹过来,带着早点摊残余的油条香气,还有人群里孩子咬苹果的清脆声响。远处有人咳嗽,近处有相机快门咔嚓响了一下。这些声音都没打扰这一片安静的热闹。
他慢慢蹲下来,膝盖压着裤管折出一道线,视线与陈小雨齐平。她立刻停下挥手,眼睛睁得圆圆的,等着他开口。
“想不想再唱一首?”
他问。
她用力点头,拍手:“要大声唱!”
“嗯,”
他应着,“那首歌,爸爸一直放在心里,可从来没敢大声唱出来。今天,想和你们一起。”
她说:“我也知道那首!路上车里放的!”
他笑了下,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站起身时顺手拉了把卫衣帽子,又放下。走回话筒前,手指在金属杆上蹭了蹭,留下一点汗印。
“刚才那首是家常话。”
他说,“接下来这首,叫《平凡之路》。”
台下有人轻轻“啊”
了一声,像是认出了这首歌。更多人只是安静下来,往前倾了点身子。
琴师坐在角落,早就在等信号。前奏缓缓响起,比原版慢半拍,像一个人刚走出隧道,脚步还不稳,但已经在走。
陈默吸了口气,开口: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
声音不高,有点哑,像睡醒后的第一句话。他没看观众,目光落在李芸脸上。她抿着嘴,呼吸比平时重了些,手指绞着围裙边——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二十年了,他认得。
他伸出手。她低头看了眼,把手放进去。他的掌心温热,指节粗,虎口有茧。她没再动,就那样站着,听他继续唱:
“你要走吗?易碎的,骄傲着……”
唱到“骄傲着”
的时候,他看了陈阳一眼。
男孩原本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名字似的,猛地抬头。他没退,反而往前半步,靠近麦克风支架,像是借它撑住自己。然后,他接上了下一句:
“那些破碎的,温暖的……”
声音起初发紧,尾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准了。说到“温暖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肩膀松了。
陈小雨等不及,跳起来抢着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调子飞出去老远,最后一个音落在“海”
字上,直接劈了。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熟人之间听你唱歌跑调也会鼓掌的笑。
她不管,接着唱:“也穿过人山人海——”
这次稳了些。
李芸终于笑了,眼角有点湿。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女儿的小手包进掌心。三个人的手连成一条线,陈默站在最左边,牵着妻子,妻子牵着女儿,女儿蹦跳着够哥哥的手。
陈阳低头看她,犹豫一秒,伸手把她另一只小手也握住。四个人就这样站成一排,手拉着手,像小时候过年拍全家福那样。
琴声继续,节奏渐渐稳了。陈默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他没看歌词,这些词早就刻进日常里。某个加班回家的夜里,某个送孩子上学的清晨,某个独自坐在公园长椅啃馒头的黄昏——这首歌陪他走过那些没人看见的路。
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走了。
李芸轻声接上副歌,嗓音柔和,像语文课上朗读课文那样认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楚。前排一位老太太跟着轻轻哼,旁边老头也张了嘴,虽然只发出气音,但嘴唇在动。
陈阳越唱越稳,肩膀挺直了,眼神不再躲闪。他唱的是自己的路:小升初考试前夜背书到凌晨,爸爸坐在旁边削苹果;运动会摔倒了没人扶,回家却见爸爸默默贴好创可贴;有一次偷改成绩单,被发现后没挨骂,爸爸只说了一句:“你可以不完美,但不能骗自己。”
这些事都没说出口,但他唱的时候,全在声音里。
陈小雨不会整段词,但她记得副歌。每次到“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她就大声喊出来,像宣布一件大事。有一次喊错了,说成“平凡才是最好的答案”
,台下有人笑,她也不恼,自顾自又来一遍。
陈默听着,胸口有点胀。不是激动,也不是感动,是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像冬天盖着厚棉被,外面再冷也不怕。
唱到最后一遍副歌时,他停了半拍。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他声音有点哑,没掩饰,反而加重了那个“才”
字。像是走了很久,终于承认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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