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挺可怖的,仿佛一个人的魂被困在寂寥太空中,独自面对庞然大物。
定时器的荧红色光芒微弱闪烁着,与她联络过的海警时不时从控制室的联络系统中询问她船内逃生状况,有时信号变差,传过来的声音就会卡顿,犹如被海鬼吞噬。
然后她想,祈随安还是不要再回来了吧。其实这种想法发生在她身上很荒谬。
她有无数次都想过与其活着互相折磨对方,纠结一个虚无缥缈的“爱”
字,还不如和祈随安一块死了,还能被不知真相的人以为她们是殉情。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活成了郁百兰。
也没想过,这种时候她竟然突然想起这是个特殊的日子,好歹也是她过了十多年的生日,上帝欠了她十多年的生日愿望都没有仔细聆听过。
于是她许愿,开始乞求上帝。
她不贪心,没有许让春天号平安脱险那么宏大的心愿。只是许下一个很平凡很微小的心愿——
希望祈随安这次能够自私一点,登上最后一艘救生艇,离开她身边。
她没想到最后她也会许这种心愿。
但上帝果然是个聋子,听不见她的愿望。
没过多久,廊道另一边就传来脚步声。她刚开始觉得是这艘孤船上太安静,以至于她产生幻听。
直到这阵脚步声走得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最后快到达她身边时,却又十分克制,放慢许多。
控制室的灯光闪烁,如同末世片。
一个人慢慢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白衬衫,黑西裤,帆布鞋,手背上绑好的墨绿色丝带……
她想这次祈医生终于有了个完美出场,美丽到不可方物。
像天外来客,祈随安轻轻喘着有些不均匀的气,坐在她身边,看她把挑选出来的西瓜味比巴卜堆成一个小山堆,忽然笑了,
“早知道就都买西瓜味的了。”
“你不是知道吗?”
童羡初也累了,不想再和祈随安玩那种我先死你再死的游戏,而是将自己的头轻轻倒在祈随安肩上,“我最喜欢西瓜味。”
跑上跑下,祈随安出了不少汗,整个人暖融融的,闻起来像被烤得恰到好处的橘子。
“这么多天过去了,”
祈随安像是也累了,顺势将头靠在了她头上,濡湿了的头发和她的粘连在一起,隔着彼此汗津津的脸,纠缠不清,“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
“祈医生倒是一个用情至深的人。”
童羡初说,能明显感觉到祈随安的背脊僵了一下,“这么久了,还是一成不变的喜欢穿白衬衫。”
“习惯了。”
祈随安说。
这句话过后,两个人都沉默。
其实这种时候完全不适合寒暄——发出滴滴声的定时器,时不时从海警那边传过来的电波信号,还有两颗疲软中平稳跳动的心脏……都在提醒着她们,这是一场岌岌可危的倒数计时。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片海域磁场出了问题,海警那边信号不佳,在卡顿中说已经在尽量赶过来。
并且希望她们继续将船往无人海域中开,如果定时器倒数十五分钟内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消息或者信号,请她们乘坐救生艇马上离开。
游轮配备的是最高级别的自动航行设备,但仍然需要人为操控一些按钮和方向,经过海警指示,祈随安撑坐起来,将目的地设置为了一片无人海域。
游轮继续航行,破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祈随安看着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好一会,又重新回到童羡初身边,靠在门边坐下,偶尔去瞥几眼船有没有按照规定方向开。
短暂沉默过后,童羡初问,“所有人都走了吗?”
祈随安“嗯”
了一声,
“刚刚我送她下去的时候,有人请点过乘客名单,现在船上只有我和你了。”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听到祈随安回答,童羡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飘飘悠悠的,在廊道上回响,尤其明显。
听到她笑,祈随安先是愣了一秒,但之后,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起来。
笑声缠绕在一块,重叠,又散开。她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笑得这么开心过。
等笑完了,童羡初又往祈随安肩窝里缩了缩,声音很轻地问,
“你说我们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那明天澳都所有的报纸上都会发表一则新闻,”
祈随安还是那样说,
“春天号再起航,两个不要命的女人在一场爆炸中殉了情。很多人都喜欢看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