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现在多的是时间。
在刚刚才设立的灵堂,春天别院一楼大厅,是叶美玲这么多年的居住处,也是童羡初被接回来之后的居住处——
一旁是叶美玲的冰棺,里面是不久前刚被搬回来的叶美玲,空气里是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息。
她将叶美玲接回了春天别院,预约了时间,在这里停放三天,再送到殡仪馆去火化,正式进行殡葬。
童羡初抱着电话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去回忆,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去试。
有时候打过去那边不接,有时候打过去那边破口大骂,有时候打过去那边一声陌生的“喂”
,就是迟迟都没有那个机械的语音信箱提醒。
叶美玲要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估计能直接从棺材里跳出来骂她不孝。但她还是要这么做,她倒宁愿叶美玲这个时候蹦出来破口大骂。
人多可怕啊,以前厌弃得不行、发了疯要逃开的东西,一旦意识到这辈子都再也碰不上了,就开始怀念了。
试到第七通电话,天蒙蒙亮,还没能听到那个语音信箱提醒,童羡初已经抱着又打错了的想法,结果对面就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速度接了起来。
并且很平静地给出回应,
“童羡初?”
是祈随安的声音。
童羡初忽然觉得挺不真实,才过去不到一个晚上,她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祈随安的声音。她突然想要再听多一点。
可惜那边那人太吝啬,只这么问了一句之后,没听见她说话,就停顿了整整好几分钟,才继续,
“你现在是安全的吗?”
童羡初低垂着眼,她想说点话,想发出点声音,想让祈随安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寂寥。
但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是,她想要再听多一些,祈随安因为她而担惊受怕,祈随安因为她而寝食不安,祈随安对她的在意……
最好再夸张一些,再强烈一些,最好连总是风平浪静的祈医生,仿佛能吸纳所有黑与白的祈医生,都恨不得揪住每一个人的衣领问她到底在哪里,才能让她从刚刚的一团糟里破出来喘口气。
她甚至想让自己变成穷凶极恶的绑匪,以第三视角,好确认她对她到底有多在乎。
但祈随安却不再说话了,始终维持着沉默,变成一种双方之间的僵持,再没有第三视角。
这种沉默让童羡初有些失望。
她不得不主动开口,“红豆棒冰好吃吗?”
她的语气听上去挺正常。祈随安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像是这才从床上翻了个身似的,“挺甜的,就是都融了,但我还是吃了不少。”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静了一会,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童羡初看了一眼灵堂上的烛火,看一旁散着冰冷气息的冰棺,又去看对面建筑里的遥遥灯火。
里面的人从过来开始就聚集在一起,看起来要彻夜不眠,来想方设法拔出她这颗顽固不化的钉子,否则就难以入睡。
而在阳台上的某个人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身影和视线,“嘶啦”
一下,把窗帘一下拉紧,好像天罗地网,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童羡初亲眼看见,反而笑了起来。她抱着电话机,对藏在那里面的祈随安说,
“没有被威胁没有被绑架,还能自由自在地打电话给人,不过看样子,他们似乎正在密谋,怎么让我不声不响地在葬礼前消失。”
“消失?”
“可能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杀了吧。”
“……”
祈随安貌似不太想听到这样的玩笑,久久没有说话,片刻后,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从床上起来了,应该是翻出了烟盒。
“哒”
地一声,火机响了,火跳出来,祈随安应该是点了支烟,整个人被埋在白色烟雾里,吞云吐雾,眼睛可能躲在南瓜车宾馆每个房间配套的一缸廉价金鱼后面。
童羡初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对方在此刻紧皱起来的眉心。
“开玩笑的,他们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下不知不觉杀人,我没可能会活到现在。”
童羡初想看到祈随安因为她而心烦意乱,但又不想这种心烦意乱持续得太久。于是她这样说,“但我现在得守在叶美玲身边。”
“现在是什么情况?”
“律师说叶美玲提前立了遗嘱,但是遗嘱内容要等葬礼时公布,我怕我不看紧一点,这些人今天晚上就能拖着她下葬。”
当时,那个郝律师出现在楼道里,抛下这一句话,无疑是在叶家所有人这汪本就藏着**的潭水里抛下一个定时炸弹——
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到底是什么?如果真是要排除童羡初的继承权,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葬礼?如果不是……那叶美玲这个遗嘱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而也就在当时,凑巧医院高层过来,说死亡证明已经开具好,谨慎询问他们是否需要联系殡仪馆过来运送遗体。
叶家人听了这话,当然是立马要求将叶美玲遗体从医院带走。如果当真让他们一伙人把叶美玲遗体带走,不知道这一夜能发生什么荒唐事。
童羡初没可能不守着。
那时,所有人都围在一具尸体旁边,步步紧逼。以至于后来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童羡初都记不太清,或许太杂,或许记忆发生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