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泊君望住他一张一合的唇,淡淡学舌:“我会和曲别山好好相处。”
乌昭像纠正儿童学语的严厉夫子:“是别山兄。”
祁泊君:“嗯,别山兄。”
话题终止,曲别山估摸着差不多了,特意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大摇大摆从门外走进来,坐到乌昭身边。
乌昭兄如此为他着想,他相当感动,等饭菜端上来后,便大方地和乌昭分享腌菜。吃着吃着,又天南地北聊起来。
两人凑一起也不聊什么高深的,净聊些儿童话题。祁泊君连听都懒得听。
与此同时的隔壁厢房。
一众穿蓝白门服的弟子绕桌落座,桌上摆着五六道菜,众人食不言,默默往嘴里扒饭。
主座的女子用布擦了擦唇边,忽然出声道:“你记得山派的第一门规吗?”
身旁的男子狠狠把筷子往碗里一戳。
费伏皱起眉:“啧,你怎么这么晦气。”
程拭霜脸色漠然地等他回答。
费伏深呼吸:“记得,记得行了吧。老头一天说三遍,恨不得等我死了,再找人刻我墓碑上当墓志铭!好端端吃饭你提这干嘛,还嫌我听得不够多?要不要我去纹脑门上啊。”
不等人回话,“莫非是老头又催你找人?找人找人,找八百年都没找着,他老人家还不死心呢。要我说,他就找个对上眼的好人家,生个一儿两女的,到时子孙绕膝,每天都有小豆丁在周围转,他就没工夫想找其他人了。不然每天这么催命,谁能受得了。”
程拭霜静静等他发泄完,又静默半刻。
张口道:“我收到师父飞来的渡雀,信上说,师父为我们算出一卦,卦象显示我们此行有吉兆。”
费伏嗤,没忍住笑出声:“跟那些卜算子学了两招三脚猫功夫,天天算着臭显摆,我们哪次下山他不是这么说,你真信?”
程拭霜摇头:“这回不一样。”
费伏伸手夹菜:“说说哪不一样,在下洗耳恭听。”
说到这,程拭霜表情也有了些波动:“师父说,公孙玉瑾此次接悬赏,在梅花坞遇见一人,大约十八上下,模样出挑,他觉对方眉眼熟悉,留了心眼。回去后他翻来覆去一想,想起究竟有哪里让他一直放不下,反复在意。”
费伏捧哏:“哦?哪里。”
“那人戴着一条长命锁。”
费伏手指一顿。
程拭霜对上费伏古怪望来的视线,陈述道:“那长命锁是如意形锁状,錾刻麒麟纹样,手艺精妙,其中有道工艺几近失传,很可能出自琼塘山派前掌门之手。外人瞧不出,但倘若叫山里年长些的木工看,定能瞧出那工艺是琼塘山独有。”
“师父传令,让我们在外多滞留几日,直到与公孙玉瑾接头,找到那人为止。”
乌昭喝高了,剩下的那半瓶杏子醉他喝得一滴不剩,一场饭下来,终于烧红脸颊。
他扶着墙壁,七老八十一般向前蹒跚前进,连厢房门都没走出,就一头倒下,跌到祁泊君伸来的掌中。
他是彻底走不动路了。
自己不能走,别人来帮他也不领情,是扶是抱都有话说。祁泊君搂着他,他“咻”
一声从臂弯里滑下去,蹲着,说肚子胀,祁泊君勒得他疼,换成扶他,他又叫唤热,怎么都不行。
祁泊君瞥他一眼,走到路边,买来一根糖葫芦,趁乌昭张口找事时,塞进他嘴里。
嘴里一满,腮帮子忙着裹住山楂球,乌昭终于不再闹事,软泥似的让祁泊君扶着他往前走。
还好他们今天全款买的屋子家具齐全,有人定期打扫,还附赠全新的被褥被套,他们现在回到家,能倒头就睡。
至于叫嚷着自己来请客的曲别山,更是醉得一塌糊涂,非要拱在地板上学蚯蚓爬,还让乌昭看他。
乌昭哈哈笑:“别山兄好厉害。我,我也要学……”
祁泊君拽住想往地上趴的乌昭,冷着脸把这两祖宗赶到春玉堂外,自己走到柜台边结账。
春玉堂外。
乌昭坐在台阶上,脑袋挨着柱子,大眼睛瞅着里面付账的祁泊君望穿秋水,像被遗弃儿童一样可怜。
曲别山也坐在同一层台阶上,靠的却是左边的柱子,两人像镇宅神兽,一左一右守着春玉堂。
夜风萧瑟,唯一能自理的大人在忙时,春玉堂大门又走出一串人。为首的男子打着哈欠,几步跳下台阶,正要御剑,突然听见一声:“哎呀,你踩到我的衣摆了!”
这一声充满抱怨,疼惜,费伏也感到脚底不太平整,但他横行霸道惯了,不欲搭理,自顾自地唤出剑准备升空。
就在踩到剑尖的一刻,不知脑子抽什么筋,费伏鬼使神差往下掠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仁儿亮堂,正生气、敢怒不敢言地怒视着他。
费伏愣了愣。
此时后方脚步声阵阵,程拭霜带着一帮弟子跟过来,看见习惯一个人先飞走的费伏,不仅没走,还直愣愣瞧着一个人发癔症,问他怎么回事。
费伏没出声,他目光震着描了遍乌昭的眉眼。
往下。
看见一条在搀扶中跌出领子,挂在脖颈上的麒麟纹长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