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路并不长,周遭却尽是目光。迎亲归来,接下来便是入门行礼,按规矩按体面,一步都不能错。礼生已站在近前,车旁服侍的人也早等着掀帘,边月翻身下马。
帘影微微一动,玉京秋自车中俯身出来。
婚服宽重,衣摆层叠,动作原该比平日更谨慎些。边月站在车旁,下意识伸手去扶,可玉京秋的手落进他掌心时,却并没有立刻松开。
那只手微凉,指节修长,等边月想收回来的时候,却被抓住了一下,那人握住他的手指,稍微用了一下力。不过是一瞬,又很快松开了。
边月一愣,抬起眼,正对上玉京秋的目光。他面上神色依旧端稳从容,甚至称得上温和,唇边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笑,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新婚之人眉眼含喜,举止妥帖。
但直视他的眼睛时,边月突然感觉到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东西,即使平时这人也是这样眉目含情的,但现在好像有些。。。。。。太浓郁了。像孤注一掷之后再不容人退开的执拗,缠着一点极隐秘的独占欲,安静,却叫人心惊。
人是极难知足的,欢喜太盛,反而逼出了一丝近乎贪心的索取,越得偿所愿就越是固执,将自己整个人都压进去之后,连带着也想把对方一并牢牢攥住。
握在手里的、属于我的月亮。
边月刚在心头一掠,玉京秋眼里的那点异样便已极快地淡了下去,快得像什么都没生过。
他仍旧扶着边月的手下车,神色如常,只余下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仍是那个在人前永远漂亮得体、进退有度的模样,仿佛平静水面下忽然现出一道暗涌,旋即便又被重新压回去,只剩下微微荡开的水纹,叫人几乎怀疑方才所见不过错觉。
礼生高声唱请,四下道喜声与脚步声一齐涌上来,瞬间便将这一刻切断了。
玉京秋早已松开了他的手,衣袖垂落,神情温静端庄,边月也来不及再往深处想,只得随着礼生的引导,与他一道朝礼堂中走去。
入门、过礼、向堂前去,一众人簇拥而行,然而真到了大堂之前,那些先前还在笑闹起哄的人便都自觉收了声。高堂之上灯烛明亮,堂中红毡一路铺开,香案供设齐整,四下宾客分列而立,边月与玉京秋并肩站到堂前时,外头最后一线喧闹也被隔在了门外。
礼生在旁高唱,他们一同躬身,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后新人二人对拜,边月再抬起眼,又正对上玉京秋的目光。
玉京秋只是很温和地看着他,满堂灯火都映在那双眼里,但真正被注视着的只会有他一个。
“礼成!”
这一声终于将所有被礼数压住的喜气都放了出来,四下先是一静,随即喝彩与恭贺声骤然四起。堂内堂外一下又重新热闹起来,宾客纷纷道贺,笑语声、喜乐声、碰杯声交织在一处,几乎将整个边府都推入一片欢腾里。
他们的婚礼,参考了先前明晏山他们婚礼的一些制式,不会让嫁人的那一方盖盖头去新房等,二人一同招待宾客一同宴饮,有下人专门帮他们倒酒。
边月入了席之后,现自己的酒。。。。。。非常淡。之前那梨花白已经是很好入口的了,现在杯子里的已经可以说是有些寡淡,他们选的待客的酒当然不是这个,他杯子里的是特意换过的。
边月也没有声张,默默地接受了这一点偏私。
无论是坐在席间还是起身敬酒,玉京秋一直在他身侧,今日这一场婚礼下来,他们早已不知挨了多少道目光。
不过玉京秋应对这些最是从容,举杯、颔、回礼、应话,都妥帖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偶尔有人起哄,将话头递到他们二人身上,他也只是含笑接过,既不叫场面冷下去,也不让人闹得太过。
但边月能感觉到,这人时不时就要扫一眼过来,像是定时确认一下状态。虽说他杯子里本就没有正经的酒,但玉京秋在边上,时不时挡一挡打个岔,边月都没喝几口。
明晏山那一桌是肯定要敬的,意思意思就好,正经喝不可能,那一桌有个闻玉,在那边喝酒就没意思了,倒是明晏山和他们喝过一杯之后,又用一种很慈祥的眼神看过来,“能把你托付出去,我很欣慰。”
玉京秋含着笑,“别逼我在大喜的日子抽你。”
边月默默地把玉京秋往身后遮,怕他们真一上头吵起来,这两个人一斗嘴就互相翻旧账,在这里吵,那真是丢人丢了一朝堂了。
再往后,几位同僚旧友、平日交好的宾客也都轮番来贺,宾客尽欢。只是婚宴再热闹,也总有渐渐散去的时候。
等到夜色彻底深下来,前头席上的喧闹终于慢慢淡了。最后几拨宾客也在管家与执事的送迎下散去,院中仍点着灯,廊下偶有下人来往收拾杯盏器具,声响却都已压得很轻。连白日里响了许久的丝竹喜乐,也只余了远远几声零落尾音,很快便一并沉进夜色里。
边月与玉京秋自席间起身时,身边服侍的人也都极有眼色,原先围着的一圈下人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只留了几个最得用的上前替他们整袖理衣。他们并肩,一路从宴席处回到新房所在的小院,四下都比白日安静得多,灯火映在廊下,一步步照着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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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秋月(15)
他们先简单洗漱过,然后才回了新房。
边月长叹出一口气,他身上的婚服已去了最厚重繁复的外层,只余里头收束得齐整的一身,领口也比白日略松一些。虽说是喜事,但这么过一天,真的挺费神费力的。
他走进去,正看见玉京秋坐在灯下,慢慢将腕间一枚略重的饰物取下来。
玉京秋今日也累了一整日,可那张脸被烛光一照,仍旧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目光。今日一天边月都还应付得来,等到了现在这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突然又卡壳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玉京秋也没有催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点碍事的饰物放到一旁,起身走到案前,提起温着的酒壶,低头看了眼,轻声道,“合卺酒还温着,倒正好。”
边月的视线顺着落过去,案上果然已备好酒盏。白玉小盏并排摆着,酒壶温热,杯中尚未斟酒,但壶中已有淡淡酒香在暖意里浮出来。
玉京秋先提起酒壶,倒了两盏,“还差这最后一礼。”
边月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依言抬臂,玉京秋便上前一步,手臂从他臂弯里缓缓穿过。边月正要喝,却现玉京秋的手又停住了,只是带着笑意保持这个姿势看着他。
“你今日怎么一直看着我?”
边月眼神偏了一下,最后还是看回去,可能是新婚夜的气氛总是更旖旎些,他们都靠得太近,近得他几乎能清楚闻见玉京秋身上洗漱后残留的淡淡清香,混着一点温酒气息。他本以为他已经习惯和这个人独处了,结果现在还是害臊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