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老板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肩搭白巾,端着茶壶穿梭在桌椅之间,不时停下来招呼熟客,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自家人:“陈先生,今日的新茶,您尝尝。”
街口那家糕点铺子前排了三四个人,一个小孩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盯着里面那盘刚出炉的桂花糕,喉结微微滚动,却不敢开口要。
老板是个和气的妇人,弯腰夹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笑着递给他:“拿去吃吧,下回带娘来买。”
小孩先是愣了愣,接过油纸包便跑,跑出几步才回头喊了一句“谢谢婶婶”
,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一只被风送远的风筝。
桥上有人倚栏看水,有人提篮过桥,有人在桥头卖时令的菱角与荸荠,竹篮里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水痕。
一个年轻的书生站在桥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读,而是望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小舟呆,像是在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桥下有人撑着一船新摘的莲蓬靠岸,吆喝声中带着尚未褪尽的乡音,荷叶在船头堆得高高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一顶顶未撑开的油纸伞。
巷子里有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豆荚裂开时出细碎的声响,旁边趴着一只老猫,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更远处,一支送亲的队伍正在过街,锣鼓喧天,红绸飘飘,围观的人群挤满了街口,孩子们钻到最前面,被大人拽着衣领往后拉,笑声与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整条街都染上了喜色。
迎亲的队伍经过一座石桥时,桥上的行人纷纷让开,有人高声喊了几句贺词,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新娘半边盖头下的下颌,随即又放下。
小角趴在钟广肩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竖瞳中倒映着人间烟火,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地方……真好。真有人味儿。”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
钟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沈算也不说话,只是站在桥中央,看着这江南水乡。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与桂花的甜香,将整座城镀上一层温暖而潮湿的暮色。
青石板被行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光滑,每一块都映着灯影,像是被悄悄写满了一张张尚未落款的人间信笺。
而他们,终于在这幅流动的画卷里,找到了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位置。
缘起酒楼,依旧是偏安一隅。
然而因入乡随俗之因,故而偏安也偏得颇有讲究——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方荷花池在院中铺开,荷叶田田,几朵晚荷尚在枝头,水面倒映着廊下的灯笼,风过时泛起细碎的涟漪。
整个酒楼如同一幅被精心嵌入城中的画卷,与四水府城的格调浑然一体。
一座临池的幽静小院中,沈算在荷花池畔的凉亭里坐定,看着正在泡茶的中年文士掌柜,不由笑道:“你是我所住的缘起酒楼中,见过的唯一不显商贾相的掌柜。”
荒丙纶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院长,学生这也是被逼的。”
“若不入乡随俗,生意便不好做。”
“四水府富足,狩猎者却太少了,诡民更是少之又少。”
“城中往来多是文人墨客、商贾士绅,学生若还是那一身商贾着装,怕是连门都进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