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沐凡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只刚刚与白宸握过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微凉。
他缓缓握紧,再松开,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营地,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白宸从左沐凡帐中走出时,天色已近正午。
北境的日头虽然悬得高,却没什么暖意,像是一枚被冻透的银盘,冷冷地挂在苍灰色的天幕上,将营帐间的过道照得一片惨白。
营中正值换岗的时辰,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士兵们扛着麻袋在帐间穿行,脚步匆忙,扬起细碎的尘土,传令兵握着旌旗在过道上飞奔,甲胄碰撞,出急促的铿锵声,角落里有人蹲在地上擦拭兵器,磨刀石与刀刃摩擦,溅出细碎的火星,在寒风中一闪即灭。
白宸将百影千幻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在阳光下几近透明,连脚下的影子都被压缩成一道极淡的灰线。
他贴着辎重区的阴影移动,绕过人声鼎沸的演武场,正要从不常设防的营地北侧离开,一道身影却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前方。
那人一袭白裙,衣袂在朔风中轻轻翻飞,像是雪原上骤然绽放的一朵冰莲。
水蓝色的长披散,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面容清丽依旧,却带着几分岁月磨砺出的疏离。
时间在她的脸上刻下了不少痕迹,充斥着只有历经生死存亡、国破家亡才会留下的印记,冷漠而倔强,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寒锋,锋芒内敛,却杀意犹存。
慕雪依。
原是沧浪帝国的亡国公主,如今应该已经是沧浪帝国军队的实际将领了。
“孤身闯入敌营,真不愧是你的作风。”
慕雪依轻啧一声,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我在这附近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看着你从温如玉的帐中出来,又钻进左沐凡的营帐,倒真是忙得很。”
白宸的脚步顿住,知道再隐匿已无意义,便主动撤去了百影千幻,身形由虚转实,像是一滴水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玄色的斗篷在寒风中微微鼓动。
“等你这么久,终于出来了。”
白宸轻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看来这些年,你虽然不容易,却是有不少机缘。”
慕雪依也笑了笑,对他察觉自己的跟踪不以为奇。
或者说,眼前这人若是连被人跟踪都无法察觉,那才是真正的奇怪。
她自幼在宫廷中长大,后又历经国破家亡,对于隐匿与追踪的造诣自问不浅,可在白宸面前,这些手段终究显得稚嫩。
“我回到沧浪帝国后,花了整整三年,几乎将皇室的密档翻了个底朝天。”
慕雪依看着他手上渗出血迹的绷带,目光微微一凝,声音轻了几分,“最终在那片废墟之中,凭借着一位在世人眼中早已坐化的强者口中,查到了上古卷轴的存在。那位前辈在弥留之际告诉我,八图重聚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也是沧浪帝国复国的契机。”
白宸眯了眯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若是我没猜错,你去十二星宫是为了窃取残卷。”
慕雪依向前踏了半步,目光如炬,直视白宸的双眼,“你此次前来天阙联盟,也是因为凑齐了八大残卷,想要以此为契机,结束这场荒唐的人魔之战。”
白宸不由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留下慕雪依的性命,似乎留对了。
她虽然依旧未必是朋友,却至少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