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章·很久以前
疗养院给赛德里安安排的住处在疗养院西侧,一栋两层的小楼,带个不大的院子,他一个人住。
从湖区散步回来,天刚擦黑。赛德里安进门,开灯,把外套挂上衣架。客厅很静,静得听得见冰箱的低鸣。
他洗了手,灌满洒水壶,上二楼浇花。
阳台朝南,摆着七八盆绿植。绿萝,薄荷,一盆养了几个月的虎皮兰。他一盆一盆浇过去,看水渗进盆土,颜色由浅变深。动作很稳,节奏匀得近乎无聊。
这种无聊他很熟悉。手上的事占住了,脑子就空出来,一路退回七年前。
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离开北境。
军校在首都。他从小在雪原和防风林之间长大,抵达那天站在车站广场上,仰头看了很久。楼太高,灯太密,直到凌晨,街道还亮得像白天。北境的夜晚是属于风的,首都的夜晚属于电流。
他用了小半年才习惯这里。习惯喧闹的街区,习惯从早堵到晚的车流,习惯被灯光照得发闷的夜空。
宿舍是双人间。舍友叫艾维德,海瑟尔家的长子,比他早到半天,床铺已经收拾得像要接受检阅。
可这个人不常住。
被子永远铺得平整,桌面上永远干干净净,人却十天有八天不见。开学第一个月,艾维德在宿舍过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问他去哪,他就说,回家陪妹妹。
赛德里安不理解。
他也有妹妹。艾汶小他两岁,从小就利索,自己的功课自己管,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十二岁那年,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没跟家里人说,还是自己偷偷报复回来。
妹妹也需要陪吗?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大概是年纪小。年纪小,总要人看着。
不理解归不理解,艾维德这个人,他挑不出毛病。
功课不用催,成绩年年排在最前面。团队协作的时候,大家习惯听他的。他不抢话,可他一开口,乱糟糟的局面就有头绪。有时候赛德里安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最前面发号施令。
二年级那次野外演练,模拟星舰在高空出了故障,主控屏一片黑,警报响成一片,舱里十几个人全乱了。是艾维德把慌了手脚的人一个个摁回位置上,分工,排查,重启备用系统,带着全组撑到救援抵达。记住网址不迷路pòωenxue19。còм
那次演练,全组记了集体功。艾维德的名字,记在最前面。
他掐掉虎皮兰上一片发黄的叶尖,水声淅淅沥沥。
两人渐渐熟了以后,有一次他笑艾维德:你这是妹控。
艾维德想了想,点头:是。
承认得太干脆,他反倒没话了。
平时总板着一张脸的人,一说起妹妹,眉眼就先松下来。
我爸妈的心思都花在我身上,艾维德写着课程报告,没抬头,妹妹没人管,我过意不去。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洛芙娜很可爱。就是太黏我,恨不得一天到晚挂在我身上。
他叹了口气,一副很烦恼的样子。
艾维德想了想,继续说:“她很乖。”
顿了顿,又改口:“也不太乖。看见小蛋糕就走不动道,不给还撒娇。”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那笑意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写字的动作都放轻了。
赛德里安看着他,忽然很好奇。被艾维德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薄荷长得疯,他掐了尖,指腹沾了一层凉味。浇着浇着,思绪到了那个下午。
第一次见到洛芙娜,是在中央公园。
那是个周末,天很好,好得没有一点云。国立图书馆下午有个教授的讲座,他订的班车临时改点,提前半个钟就到了。讲座还没开始,于是他拐进旁边的公园打发时间。
周末的公园人不少,骑车的,散步的,遛狗的。他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走到一片树荫下,看见了远处长椅上的艾维德。
那个平时板着个脸的人,正坐在长椅上,给身边的女孩扎头发。
女孩穿着碎花裙,浅栗色的长发在艾维德的手指间翻过来,绕过去。那双在演练场上拆装器械都又快又稳的手,此刻一点一点编着头发,编得极有耐心,也极熟练。
原来她就是洛芙娜。赛德里安想。
女孩晃着两条腿,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忽然朝这边看过来。
视线撞上了一秒。
没被发现时她看得毫不心虚,被发现了,才像被烫了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艾维德扎好了,一个圆滚滚的发髻。他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白色的,背面贴着卡通贴纸,举到她面前。女孩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发髻纹丝不动,她笑起来,整个人扑进艾维德怀里,抱住他。艾维德笑着揉了揉她的脸。
镜子收回去,又摸出一瓶防晒霜,挤一点在手背,抬起她的脸,一点一点抹开。女孩仰着脸给他涂,涂到一半,说了句什么,艾维德低头笑了。
隔得远,听不清。
涂完了,女孩抓过一包面包片,等不及似的跑向不远处的空地。鸽子呼啦啦围上来,围着她打转,她走一步,鸽群就跟着挪一步,裙摆被风兜了起来。
她把面包撕成小块,大块的给老鸽子,碎屑撒给挤不进来的小鸽子,分得很有章法。分到一半,她指着最肥的那只,板起脸说了句什么,像在训话。下一秒,她自己先笑倒了。
赛德里安站在树荫下,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艾维德脚边那个背包。镜子,防晒霜,面包片,一样一样从里面摸出来,分门别类,伸手就有。一个18岁青年的背包里,装着一整套照顾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