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寻常的市井景象,早餐摊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但车厢内却像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呜咽和空调单调的风响。
没有人说话。
周启明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绷紧。
老唐靠在后座,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何时拿出来的旧菩提,珠子摩擦出极轻的、规律的沙沙声。
许知然坐在副驾,头偏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一块翘起的倒刺。
柯文抱着一台轻便的检测仪,下巴搁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眼神放空。
程驰和陆一弦并排坐在后排。
程驰一条胳膊搭在摇下一半的车窗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
陆一弦坐得笔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们已经查遍了所有能查的。
周淑慧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同事说她温顺勤恳,旧邻居记得她吃苦耐劳,连最难缠的王阿姨,除了抱怨垃圾和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也指不出她任何实质性的错处。
她没有仇人,真的没有。
离婚后,她的世界更是小得只剩下工作和儿子秦朗。
秦建国?
他的恶毒是朝向更弱者,是攫取和欺压,
对已经离婚、且握有他把柄的前妻,他缺乏那样极端疯狂、不计后果的杀戮动机,
更何况,时间线和行为模式都对不上。
赵大勇?
那条线似乎快要断了,即使不断,涉毒、混乱、贪婪的赵大勇,与现场那种带着诡异仪式感的残忍和强烈情感驱动的疯狂,也存在着难以弥合的矛盾。
李晴和那些名单上的名字?
恨意灼灼,但箭头清晰无误地指向秦建国本人,而非他早已脱离关系的前妻。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剩下一个。
一个他们所有人,从踏进那个客厅第一刻起,就隐约看见,却始终不愿、也不敢去真正凝视的方向。
车子停下,熟悉的单元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的尘埃在晨光中飞舞,楼道里那股混合着陈旧、潮湿,以及无论如何通风都难以散尽的、铁锈般的淡淡气味,又一次钻进鼻孔。
大家沉默地戴上手套、鞋套,依次上楼。
3o1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客厅中央,那片用粉笔勾勒出的扭曲人形依旧刺目,地面上深褐色的血渍渗透进瓷砖缝隙,仿佛成了这屋子永远无法剥离的胎记。
他们没有在客厅过多停留,默契地分散开,走向这个家庭的更深处。
程驰和陆一弦走进了主卧,周淑慧的卧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整洁得近乎刻板,但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无人居住的孤寂感。
他们的目光同时被墙上、梳妆台玻璃板下、床头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吸引。
全是秦朗。
从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稚嫩小学生,再到穿着校服、身量抽条的清秀少年。
有他获奖时腼腆的笑,有他专注写作业的侧影,有他睡着的安然模样。
照片很多,有些甚至像素模糊,像是从旧手机里打印出来的,却被精心镶嵌在廉价的相框里,或仔细压在玻璃板下,擦拭得一尘不染。
梳妆台上没有化妆品,只有两瓶最基础的雪花膏,旁边堆着的是秦朗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奖状,按时间顺序叠放得整整齐齐。抽屉里,是织了一半的毛线,看颜色和大小,显然是给十七岁男孩的;是剪报,关于高考饮食搭配、心理调节;是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本子,记录着秦朗每次模拟考的成绩起伏、班级排名、甚至预估的分数线……
衣柜里,周淑慧自己的衣服少得可怜,且大多陈旧。
但旁边一个储物格里,却整整齐齐码放着显然是给秦朗准备的新衣物,从内衣到外套,尺码合适,干净妥帖。
这个房间,不像是女主人的卧室,更像是一个以儿子为中心、运转了十七年的、精密而沉默的供奉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