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支庞大的跨洋武装商队没有任何停泊的意思。
它们在赶缯船的带领下,沿着大虎山、小虎山、上下横档岛之间的主航道穿行。
船队两侧的岛屿炮台上,人影绰绰,旗帜急挥,显然被如此大规模的进港场面吓得不轻。
炮台上的清军开始跑动起来。
有人推炮,有人装填,有人举着望远镜朝这边张望。
船队却早已准备就绪。
每艘船两舷的山炮已经推出炮窗,黑洞洞的炮口斜指着天空,随时可以压平开火。
Voc夹板船更是压阵主力。
两层炮甲板齐齐打开,每舷密密匝匝地排列着3o门重型前装滑膛炮,炮管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沉沉的铁青色。
一旦炮台敢抢先开火,迎接它们的将是足以碾碎整座岛礁的火力覆盖。
两岸的炮手望见那密密麻麻的炮口,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有几个干脆停在原地不动了。
好在两侧的炮台都看见了自家的赶缯船,也看见了那6艘跨洋海船上密集得不像话的火炮阵列。
没人敢贸然开火。
但通风报信是免不了的。
航线旁的岛屿之间忽然蹿出几艘小艇,船小桨快,贴着水面疾驰,朝岸边极冲去。
不多时,船队驶入狮子洋。
3艘双篷艍船从侧翼围了上来。
这种船比赶缯船还要小上一圈,长约16米,吃水不足1。5米,船身轻巧灵活,非常适合近海巡逻、穿插和报信。
它们分三个方向靠近。
其中一艘快越过船队航线,与赶缯船并肩而行。
两船靠拢时,缆绳被抛过去,一个穿着武官服饰的人从双篷艍船上爬到赶缯船甲板,与陈阿海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侧头望了一眼后面那支沉默而庞大的船队,又快步爬回自己的船。
那艘双篷艍船旋即调转船头,帆满风鼓,全朝黄埔港驶去,船尾翻起一道白浪。
……
下午两点。
广州外城五仙门。
粤海关监督驻地后宅内书房。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棂间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热的亮斑。
李侍尧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面前摊着最新一期的《领地7日报·琼州专版》。
纸页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淡香,墨色均匀清晰,排版虽然依旧从左往右横着读。
字也还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手头字。
但他已经看习惯了。
以前他总觉得这种形制粗鄙无文、不伦不类,连“邸报”
二字都配不上。
可看得久了。
反倒觉得比朝廷那些满纸骈四俪六、读一句要琢磨半天的邸报清楚得多。
至少人家句末有个明明白白的小圆圈,识字便能读通意思。
不必专门去学如何断句。
此刻他正读到一篇报道。
琼州一家地主因违规干涉家中女眷解除缠足。
被琼州行署专员沈文翰要求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
和“故意伤害幼女罪”
两项罪名提起公诉。
检察院已正式立案。
警察局快跟进,有条不紊地调取各类证据。
李侍尧看得啧啧称奇,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捋着胡子自言自语:
“这下好了,英华夷人整人的花样那可真是一套接一套啊……”
他咂了咂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总归是新鲜,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还在回味,门口忽然响起门房急促的声音:“大人,粤水师来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