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语音嘶哑如裂帛一般,说话时显见十分吃力,我一时听不出是谁,只道“抬起头來,”
那女子倏然抬,唇角含了一丝似笑非笑之意,幽幽道“数月不见,姐姐便不记得陵容了么,”
她头上斜簪一枚累丝珠钗,沉沉坠落耳边,几点白银宝蓝点翠珠花,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桃红撒花风毛窄裉袄,翠蓝马面裙,赭黄镶白绸竹叶立领长褂子,颜色虽鲜亮娇艳,奈何半旧的衣裳早失了衣料柔软的光泽,更兼一种洗旧了的水色,灰蒙蒙的黯淡,细细留心去,领口袖口皆有几缕抽丝的痕迹,更觉黯然颓丧,
我怡然一笑,“倒不是认不得,只是奇怪怎么才到十月里,妹妹就穿上风毛衣裳了,想必妹妹身子单弱,心寒犹胜天寒了,”
安陵容不以为侮,唇边一朵淡薄的笑意似顶着料峭而开的娇弱迎春,“陵容见惯世态炎凉,倒习惯了人心轻贱,景春殿无炭阴寒,陵容不求他人施舍,只自求保暖而已,”
“是么,”
我并不看她,只注目近旁一株缠着参天古树的碧绿青藤,“贵嫔看这青藤费力缠树,只为攀缘依附以保自身,藤树好歹相依相助多年,怎么一时竟能抛开不顾,”
我微微一笑,“梁多瑞这个内务府总管怎么当差的,好歹妹妹也是贵嫔,不过暂时静养罢了,”
陵容轻轻一哂,“皇后身子不好,想必无暇顾及,”
“的确如此,如今荣选侍很得皇上的喜欢,她出身侍女定能把皇上服侍得无微不至,皇后也可好整以暇,将养凤体,”
我恍似想起一事,“话说皇上令贵嫔静养避事,以免招惹是非,怎么贵嫔倒出來了,”
陵容淡淡瞟我一眼,含笑趋近我面前,机锋立显,“旁人嫌我不祥,姐姐却是清楚得很我究竟是否不祥、哪里不祥,”
她靠近时有幽香盈盈,我本能地屏住呼吸,拒绝嗅到她身上任何一丝气味,举起绢子抵在鼻尖,冷笑道“本宫不过道一句闲话,贵嫔怎道起自己是不祥之身,这般自轻自贱真叫本宫伤心,且既然不便出门,还装了这么多心思在心里,贵嫔今日如此境地,安知不是素日操心太过,”
“姐姐本知我是轻贱之人,世上的贵人多,难免都将我瞧得更轻贱了,陵容只能自强而已,”
“自强当然好,谁说女儿家都必得弱质纤纤,”
我看向她的目光有难以抑制的阴冷,“只别错用了心机枉送了性命就好,人心不足机关算尽,往往过分自强便成了自戕,”
“那也是,”
陵容的声音似沙沙的刀片刮在光洁的肌肤上,唇红齿白间有彻骨的森冷,却以柔婉的语气缓缓道來,“如今宫里论谁强得过姐姐呢,也沒有比陵容更无用无依的人了,”
陵容细细打量着我,目光贪婪逡巡在我身上,似要噬人一般阴郁,不过瞬间,她蓦然妩媚一笑,“姐姐是最有福之人,陵容即便不祥,只要沾染了姐姐的福气也能化险为夷,有了姐姐,我还怕什么,”
心底的厌憎翻涌如潮,我极力克制着一字一字道“借妹妹吉言,本宫自然记得妹妹对本宫是何等姐妹情深,必然滴水之情涌泉相报,绝不辜负,”
陵容盈盈一拜,无比恭顺,“妹妹也是如此,”
说罢悄然转身,迅疾淹沒于繁丽胜春的如画秋色之中,
浣碧从我身后悄悄掩出,望着安陵容的背影用力啐了一口,旋即快意道“听她说话的声音,这把嗓子真是废了,”
心底漫生出一丝痛快的意味,我轻轻道“胡昭仪果然雷厉风行,”
浣碧点点头,目光中杀机顿现,向我比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我何尝不想,然而我轻轻摇了摇头,
浣碧急切道“小姐,她此刻已然失宠,正好无声无息地了结了她,”
她清亮的眸中精光一轮,“或者,投毒,”
镂着“嫦娥奔月”
的缠臂金环环而上盘旋在手臂,仿佛一道道黄金枷锁牢牢扣住我的生命,深秋的阳光犹有几丝暖意,蓬勃灿烂地洒落下來,拂落人一身明丽的光影,我抬头望着辽阔天际自由飞过的白鸽,忽而轻轻笑出了声音,“在这宫里,死是最好的解脱,她深受皇宠多年又性子要强,如今她失宠受辱,当真比死还叫她难受百倍,”
我停一停,“我要她死自然易如反掌,只是我新封淑妃,旁人必然视我如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不到根基稳固之时,轻易出手只会落人把柄,”
浣碧了然,阴冷一笑,婉声道“奴婢明白了,咱们再忍她一时,奴婢一定知会各宫娘娘小主好好关怀安贵嫔,”
我心底压抑多年的冷毒瞬间迸出來,“她专宠那些年多少人恨毒了她,何用你再去挑唆,她们恨不得个个都去踹上一脚才好,咱们只冷眼旁观就是,”
在敬妃处待到了入夜时分才回柔仪殿,我不再强求胧月至柔仪殿居住,只常常和敬妃陪在旁边看她玩耍,她待我亦稍稍亲近了些,甫进宫门,便见槿汐领着宫人们候在门外,亲自扶了我进去,又奉上一盏“绿腊云雾”
,温言道“泡了三遍才出色,娘娘尝尝可还合心意,”
我抿了一口略略点头,只捧着茶盏不出声,浣碧会意,领了人下去,只留槿汐在身边伺候,我扬一扬眉,槿汐低声道“内务府管理这批衣裳的宫女茉儿吊死在自己房里,她曾是伺候贞贵嫔的侍女,贞贵嫔刚有孕时手腕上长了个痈疮,茉儿说马齿苋煮粥能消疮,便自作主张煮了给贞贵嫔,幸好卫太医看见了,说马齿苋性寒滑,能入血破瘀,有滑胎之害,尤其是刚怀孕之时断不能服食,又见贞贵嫔的甜食中有麦芽糖,女子有胎妊者不宜多服大麦芽,贞贵嫔念她无知也不重责,只打了出去,”
“你疑心茉儿怀恨在心报复贞贵嫔,”
槿汐道“那是内务府的定论,茉儿从未出宫,哪里能寻來天花痘毒,奴婢怀疑此女早被人收买,伺机加害贞贵嫔,如今被人灭口,來个死无对证,”
我捻着手中的碧玺珠串,默默寻思片刻,黯然道“贞贵嫔敏感多思,只怕此刻已经疑心我了,”
槿汐默然点头,“从前贞贵嫔沒有孩子,如今二皇子和咱们皇子一般大,只怕日后”
贞贵嫔是如许清新脱俗的女子,可与之惺惺相惜,若真有为皇位而反目的一天我怆然一叹,念及当初陵容寄居甄府,一同初入宫闱的种种,心下更生无尽感慨,请牢记收藏,&1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