滟常在爱惜地抚一抚团绒的皮毛。团绒亦无比温顺。懒洋洋“喵”
地叫了一声。无比柔媚幽长。它这一声刚停。周遭十数只猫一起围拢來。叫声此起彼伏。我一惊之下心口突突地跳着。连忙掩饰住神色。稍稍退后两步。滟常在微有诧异道“娘娘害怕猫么。”
我忙掩饰着笑道“沒有。本宫只是好奇团绒一叫把猫都引來了。”
滟常在颇为自得。道“团绒不是凡物。它轻易不开口。若一开口。周遭的猫都会被它引到近侧。若非嫔妾是驯兽女出身。只怕还驯服不了它。”
我几乎寒毛都要竖起來了。槿汐忙笑道“娘娘。吃药的时辰到了呢。只怕凉了喝不好。”
我会意。随即道“本宫还要回去服药。不便久留。常在方才淋了雨。要热热地喝碗姜汤才好。
滟常在点一点头。吩咐人把方才收的合欢花都拢了起來。
槿汐扶着我出來。抚着胸口道“可吓死奴婢了。”
她比划着道“一见那么大的猫。奴婢就想起在凌云峰那个晚上。当真后怕。”
她扶住我的手。关切道“娘娘沒事吧。”
我勉强笑道“沒有事。她也不过是养着玩罢了。”
这一夜夜色如纱漫扬轻落。整个紫奥城都被尚带着热意的乌夜所笼罩。我因白日之事睡得极不安稳。额上沁了细密的汗珠。索性伸手掀开重重密绣团蝠如意花样的绣帏站起身來。柔仪殿中红烛无光。唯见殿顶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出淡淡如月华的光芒。风轮虚弱地转动着。带來外头夜來香的轻薄香味。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焚着安息香。慵软的香气淡淡如细雾飘出。空气中迷漫着叫人心生懒意的气息。
我无法安睡。耳边有夜风穿紫奥城重重越殿宇楼阁的声音。隐隐似有人在轻声呜咽。仿佛是一种压抑的、悲怆到骨子里的悲泣。在叹诉无尽的哀伤。
我心里头烦。扬声道“槿汐。。”
槿汐转手出來。为我披上一件外裳。道“娘娘怎么起來了。”
我扶住她的手。道“许是肚子大了睡着难受。你扶我出去走走罢。”
于是扶了槿汐的手。花宜和小连子跟在身后。一同出了未央宫去。
才过长廊。我忽地想起一事。问道“槿汐。今晚皇上是翻了谁的牌子。”
小连子笑道“说起來正奇怪呢。皇上今日翻的可是惠贵嫔的牌子。当真是奇闻了。”
我一惊。不觉疑惑地扬起眉毛。道“惠姐姐有日子沒在皇上跟前了。怎么好端端的翻起她的牌子來了。”
小连子轻轻拍了自己一个巴掌。低头道“娘娘今日着惊。奴才只顾着叫人给娘娘煎安胎药浑忘了。听说今日惠贵嫔落了镯子。不想巧不巧掉在仪元殿前头那条路上了。惠贵嫔领人去寻时正好皇上下朝。便撞上了。”
我凝神一想。今日去向皇后请安时。眉庄仿佛是用心打扮过了。双翅平展金凤钗。穿一袭肉桂粉挑绣银红花朵锦缎对襟长褂。那颜色本就容易穿得俗气。然而穿在略略丰润的眉庄的身上。却格外饱满端庄。更添了一抹温婉艳光。
我思量着道“皇上对眉庄不能算是绝情。既如此遇上。自然不会冷待。”
槿汐的手沉稳有力。扶在我手肘下。“太后喜欢宫里有大方识大体的嫔妃侍奉皇上。惠贵嫔又是一向最得太后心意的。”
“姐姐绮年玉貌。若长此避居棠梨宫也实在不是个事情。”
然而我心下微微疑惑。以眉庄的性子。她不肯的事情别人怎么逼迫都是无用的。何况她是细心的人。又是极力避着玄凌的。怎么会把镯子落在了仪元殿周遭呢。当真是机缘了。
花宜伸手遥遥一指。“娘娘你瞧。是凤鸾春恩车呢。从棠梨宫那里出來。是惠贵嫔吧。”
夜色沉沉中看得并不清楚。只是凤鸾春恩车的声音是听得极熟了。夜静了下來。凉风徐徐。四周静谧。水般月色柔和从墨色的天际滑落。风吹开耳边散的细碎柔软的声音。各处宫苑隐约传來的更漏点滴。还有蝉鸣与蛙鸣起伏的鸣声。夹杂着凤鸾春恩车的辘辘轮声。格外清晰。
次日晌午我便叫人收拾了礼物去棠梨宫。眉庄斜倚在西暖阁里。采月和白苓一边一个打着扇子。因着暑气未尽。她只穿了件家常的象牙色绣五彩菊花的抽纱单衣。系着同色的长裙。见我來了亦是懒懒的。笑道“你自己坐吧。”
又吩咐采月。“去切了蜜瓜來。”
我坐在她面前。叫花宜搁下了礼物道“你这衣裳还是我走那年做的。这些年你未免也太简素了。我选了几匹上好的料子來。裁制新衣是不错的。”
眉庄一笑。耳上的米珠坠子便摇曳生光。“左也送右也送。你回來几个月。这棠梨宫里快被你送的东西塞满了。”
我支着腰坐下。嘻笑道“给你备好了还不成么。即便你要省事。也不能太缺了东西。”
正说着却是李长來了。见我也在。忙鞠身行礼。向着眉庄陪笑道“给惠主子请安。”
说着指一指身后小内监手里的东西。笑道“这是皇上叫赏娘娘的。请娘娘收着。”
眉庄只瞥了一眼。叫采月收了。随手从手边的罐子里抓了一把金瓜子塞到李长手中。笑吟吟道“谢公公跑这一趟。这点子心意就当公公的茶钱吧。”
李长笑眉笑眼道“奴才怎么敢当。皇上说这些赏赐只当给娘娘解闷儿。也请娘娘今晚准备着。凤鸾春恩车会來棠梨宫接娘娘。”
眉庄蔼然微笑。“请公公为本宫多谢皇上就是。”
见李长出去。我满面是笑。道:“恭喜。”
又问“是时來运转呢。还是有人转了性子。”
眉庄淡淡一笑。也看不出悲喜之色。只拨着吊兰的修长的叶片绕在手指上。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如瓷器一般莹白。在阳光下似镀了一层清泠泠的寒光。与深绿的叶片映衬。有些惊艳亦惊心的意味。她徐徐道“算不得喜事。也不是坏事。更无关时运脾性。人总要活下去。日子也要过下去。”
她的神情淡漠。始终望向辽阔的天际。仿佛有无限渴望与期许。亦有一抹难言的伤感。仿佛终年积在山巅的云雾。散布开去。然而终究。嘴角也只是凝着与她素日的端庄不甚符合的冷漠。
我不明白眉庄如何想通了。也不知道这样的想通于她是好是坏。我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握住她的手。温然道“你愿意怎么做。我总是陪着你的。”
她微微一笑。恰如冰雪乍融。春光四溢。反握住我的手道“嬛儿。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一点。”
接下來的一月之中。眉庄频频被召幸。大有刚入宫时的气势。我也暗暗为她高兴。然而更喜之事亦接踵而來。
这一日凉风初至。正好亦长日无事。玄凌便带着我与徐燕宜、胡蕴蓉、叶澜依和眉庄同在湖心水榭上看一色粉色纱衫的宫女们采莲蓬莲藕。其时湖中荷花凋谢大半。荷叶盈盈如盖。似撑开无数翠伞。宫女轻盈的衣衫飘拂如花。似亭亭荷花盛开其间。偶闻轻灵笑语之声。带着水波荡叠之音。格外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