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疑道“太妃如何能保证太后能善待清呢,若她暗下毒手”
太妃微微摇头,“那时我蠢,直到最后才晓得,她与我一直情同姐妹,其实最恨的便是我,只要她的儿子顺利当了皇帝,只要我离开后宫,她不会太为难清儿,我离宫之时,在先帝灵前当着数百嫔妃朝臣的面,要朱氏起誓善待我的清儿,我方肯出宫,从此不出安栖观一步,”
舒贵太妃垂泪叹息,“清儿长成之后不得不韬光养晦,以游手好闲來打消朱氏母子的疑心,他的心里其实有多少男儿之志不能施展,也是为我这个母妃所牵累,”
太妃定一定神,目光中攒起清亮的火苗,在暗夜里灼灼明耀,“我在隆庆一朝占尽风光宠爱,唯独从未沾染权势,以致到最后不得不任人宰割,无还手之力,嬛儿,我穷其一生才明白,帝王的宠爱并不可靠,唯有权力我出身摆夷,自然不能染指大周之权,而你,却不一样,”
我默默沉思,蓦然想起在上京辉山那一日,红河日下之时,江山如画的场景,那是世间男子尽想掌握手中的天下啊,
舒贵太妃怜惜地凝视我,“你怀着身孕回宫之后必定树大招风、艰险重重,旁的人我不知道,唯有太后,你必定要慎重待之,千万小心,”
“太后其实还算疼惜我,”
舒贵太妃微微蹙眉,须臾,松了一口气,“她肯疼惜你就好,”
她停一停,“此人心机之深让人难以揣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心爱之人也可以痛下杀手,实在叫人后怕,想当年她何尝不与我姐妹相称,”
姐妹相称,我心底微微冷,陡然听见这句话,仿佛被人用力扇了几记耳光,眼前金星直冒,只觉耻辱和疼痛,
我沉思不已,舒贵太妃的话叫我陡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不由自主便问了出來,“我曾无意间听太后的近身侍婢孙姑姑说起,仿佛太后与摄政王”
窗外细雨潺潺,舒贵太妃双唇紧紧地抿着,良久,她的嘴唇亦抿得白了,才缓缓吐出一句,“朱成璧她与摄政王确是有私情,”
我脑中一阵麻,头皮上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黑虫爬过去,惊得几乎连寒毛也要竖起來了,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小虫的触角从皮肤上划过的粟栗,若真如舒贵太妃所说,太后与摄政王真有私情,那么后來的朝政纷纭、波云诡谲,太后竟然亲手刺杀了摄政王,夺回王权,一举扫平其所有羽翼,是何等厉害的手段,亦是要何等的心智与狠心才能杀得了自己的情人,我几乎不敢也不能相信,
仿佛很久的时候了,好似是在我小产之后,我的绢子落在了太后的寝殿里,我想去取回的,却在太后寝殿外的桂花树下,听见服侍太后的孙姑姑说“太后昨晚睡得不安稳呢,奴婢听见您叫摄政老王爷的名字了,”
若不是爱着恨着惦念着,一个女人何以会在睡梦之中叫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人的名字呢,他和她是政敌,为了权力针锋相对,为何她会叫他的名字呢,
而太后,却在沉默之后肃然道“乱臣贼子,死有余辜,我已经不记得了,你也不许再提,”
然后她叹息了,极缠绵悱恻的叹息了一声,
是了,她那一声叹息,分明是为了摄政王的,她说她已经不记得了,却还在梦中念念不忘,呼唤他的名字,
她是记得他的,或许还爱过,却亲手杀了他,
如此心机深沉的女子,绝不是我从前在宫中所见的那个不问世事、只知理佛的已经垂垂老矣的病老妇人,想到眼前舒贵太妃的境遇,从前我对太后的敬畏尊重,此刻却被蒙上了一层莫名的清冷而深刻的畏惧,
我安静道“太后如何我尚不知晓,但如今的皇后是她的侄女,她的厉害我倒是饱尝不少了,”
舒贵太妃拉着我的手,眉眼间有灰色的忧虑,“你这一去便再沒有退路了,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颔,“死者长眠地下无知无觉,而生者还要挣扎着承受活下去的担当,从今后我与太妃在不能互相照应了,太妃也要珍重自身,毕竟这世上清的至亲,也只有我们了,”
帘外雨已停了,檐上不时滑落一滴带着青苔气息的残玉,太妃痴痴望了许久,慨叹道“能彼此好好活着,也算是安慰了,”
我默然,伸手撩起窗上的帘帷,昏暗雨夜过去,微紫的东方透出一缕晨曦,竟然也是晴天了,
如此,我便安心养胎,静静把自己的心思磨砺成一把寒锐青霜剑,李长不便常常出宫,却遣了他的徒弟小尤每日晨昏出來探望,十分殷勤,
小尤笑说:“皇上在宫里可是每日都要问起娘娘的安好的,”
又笑“说起否极泰來,宫里沒人能比得上娘娘的,”
我淡淡笑道“当年我被囚无梁殿也是你來服侍的,如今还是你,可见我若要否极泰來,总少不了你这小猴子在旁边,”
如此一个月过去,玄凌的旨意还沒有下來,却是芳若來了,
这日芳若领着一行宫人,捧了食盒衣料迤逦而來,一见面便拈了绢子笑道“长久不见,今日真当刮目相看了,”
说罢盈盈拜倒“奴婢芳若参见甄妃娘娘,娘娘金安,”
我忙扶她起來,含笑道“皇上的旨意还沒下來呢,姑姑这样说是要折杀我了,”
芳若一径微笑“娘娘的事皇上已经和太后说了,太后也沒有异议,又听说娘娘怀了身孕,可高兴着呢,”
言毕笑容满面道“还沒恭喜娘娘呢,”
说着指一指身后宫女的手中的东西,道“这些都是太后叫赏下來的,给娘娘安胎,”
我忙欠身谢过,“多谢太后关怀,”
我示意宫女下去,“我久不见姑姑了,可有许多体己话儿要跟姑姑说呢,”
芳若搀着我坐下,仔细打量我道“娘娘脱去了佛衣,这样家常打扮着可精神多了,”
我命浣碧端上茶來给芳若,方道“承蒙姑姑多年照顾,不想我还有今日,已是意外之福,若姑姑还要和我拘泥着身份,我可不敢说话了,”
芳若吟吟含笑,“娘娘现在是贵人,且又怀着皇嗣,最最尊贵不过了,奴婢虽然拘泥规矩,但心里待娘娘是一样的,”
芳若眼角微有泪光闪烁,“奴婢自从选秀当日就在甄府侍候娘娘,总算盼到今日娘娘苦尽甘來了,”
我颔微笑,“不过是皇上垂怜罢了,”
我望一眼芳若,“我要回宫的事宫里可都知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