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清。你要喝些水么。”
他几乎不能相信。怔了一怔。喃喃道“你叫我什么。”
我缓缓站起身。泡了一杯白菊茶递到他手中。嘴角含了浅浅的笑容“清。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可以。当然可以。”
他倏然坐起身。笑容漫漫洋洋泛起在他清俊舒朗的脸上。紧紧握住我的手。“嬛儿。我做梦也想不到。”
这次。我并沒有缩回手。只轻轻道“世间的事。往往是想不到的。”
我把茶水就到他口边。“先润一润喉吧。”
他喝了一口水。并不急着喝下去。只含在口中。静静看着我。目光中情深无限。
他低低的语气如温柔明亮的光线。“你今日穿了白衣裳。”
我低头。身上正是一件月白色织锦的长衣。用淡银白色的线绣了精致的梨花。我有些赧然。浅笑道“自进了甘露寺。再沒有穿过这样的衣裳了。”
我低低道“这是莫大娘拿來给我的。我只随手拿了穿。并不晓得你也穿了白色。”
他厚实的手心贴在我的手背上。连掌纹的触觉。也是温暖而蜿蜒的。他说。“我总是相信心有灵犀的。”
窗外有凛冽的寒风。带着沉重的寒意呼啸如龙。室内融融如春。我含笑望着他。心中亦是安宁欢喜。
良久。我正要叫人进來帮他盥洗。却听得外头步履纷乱。阿晋匆匆奔进來道“王爷。皇上和敬妃娘娘、胡德仪來了。”
玄凌。我骤然听见这个名字。心头大震。仿佛是无数雷电一同闪耀在天际。轰然一片。玄清也微微变色。道“皇上怎么來了。”
阿晋使劲朝着我使眼色。我茫茫然站起來。道“我出去回避下吧。”
阿晋急道“外头正进來呢。出去就要撞上啦。”
玄清旋即镇定下來道“我榻后有一架屏风。先到屏风后面避一避吧。”
我二话不说。立刻避到屏风后面。刚刚站稳。隐隐闻得珠翠之声淅沥。胭脂香风细细。一把阔朗男声道“六弟这一病。都沒有人來与朕谈诗论画了。”
那声音。还是熟悉。这样骤然而无防备地听见。几乎冰冷了我的身体。那样冷。仿佛还是在棠梨宫中与他的最后一次相见。那种如刀锋一样的冰冷和决绝。在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意识。我紧紧扶着屏风。只觉得酸楚而头痛。
却是阿晋扶着玄清行礼的声音“皇上万岁金安。”
玄凌一把按住他。笑道“既病着。还拘什么礼数。”
敬妃的声音是熟悉的。与玄清见礼之后。却是一把极娇俏甜美的女声。“王爷安好。”
玄清咳了两声。笑道“皇兄今日兴致好。连胡德仪也一起出來。只是怎么想到到臣弟这里來了。”
玄凌道“难得雪化了。今儿天气又好。她们整日闷在宫里也是无趣。因听说你病了。所以出來看你。”
他仔细端详玄清。“人倒还有病色。只是精神还好。红润得好似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样。”
于是转头像胡德仪道“蕴蓉。你如今倒拘束了。从前见着时还叫一声六表哥。现下倒一声儿也不言语了。”
胡德仪掩口笑道“皇上取笑我不懂事么。如今臣妾是皇上的嫔妃。自然把这个放着位。见了六王爷也要守君臣之礼呀。哪里还能只先叫表哥呢。”
敬妃笑吟吟道“胡妹妹这样懂事。皇上还说她拘束呢。真是冤枉妹妹了。”
忽而一个小小童稚的声音甜甜软软道“听说六皇叔病了。胧月特意來向皇叔请安。”
声音软绵绵入耳。我的身子陡地一震。所有的心力魂魄都被那个小小的声音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便向外看去。那屏风由四扇樱草木雕绘而成。而四周皆又五寸來阔是雕花镂空了的。
我小心掩好衣角探头去看。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被敬妃抱在怀里。揪了两个圆圆的双鬏。鬏上各饰了两颗明珠。一身粉红色的水锦弹花袄。细白甜美的瓜子小脸上乌溜溜一双大眼睛。黑亮如两丸黑水银球儿。
我只看了一眼。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心口。就算我一直以來都沒有见过胧月的画像。只看这一眼。便知道一定是我的女儿了。那眉眼口鼻。无一不像我。只有下颌的轮廓。是像极了玄凌的。
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砰咚砰咚。一下比一下跳得更急。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來。胧月。这就是我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胧月。我心头一热。几乎要哭了出來。
胧月。我好想抱抱我的胧月。她这样可爱。
然而。我不能出去。我怎么能出去呢。我死死抵在屏风上。极力克制着我即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那边厢玄清伸手笑道“胧月來了。可要皇叔抱一抱么。”
我晓得玄清的意思。他的位置。我是最能看清胧月的。
胧月笑嘻嘻道“皇叔病着呢。胧月不好吵着皇叔的。”
说着腻在敬妃怀里左蹭右蹭沒一刻安生。
玄凌大笑道“这丫头鬼精灵着呢。知道你病了不肯要你抱。还要寻个由头装懂事说怕吵着你呢。这股机灵劲儿和她母妃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