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决伸出手,平静地擦了擦泛起水雾的镜子,镜中的白雾渐渐地褪去,出现了二十五岁的警官连羲的脸。恢复如常的沈决拉开盥洗室的移门,打开紧闭一晚的房门,虎皮猫正坐在沙上睁着一对圆眼睛,傻傻地歪头望向他,男人路过拍拍她的脑瓜,低声说:“早上好。”
走进客厅,翻动起了药箱。
旁边是厨房,他顺手开了开冰箱和橱柜,喻游心家冰箱里的食物不多,放着几包疏疏落落的蔬菜,橱柜中比较触目惊心的满排的补剂,胖胖的瓶身满胀,几乎要倒下来,沈决一个一个掂过去,有轻有重,大约吃了不少。
辅酶、维生素瓶、omega3……,紧接着出现的瓶子不像营养剂,堆叠着他隐隐在哪里见过的中文。
沈决的虎口转动,垂目翻到标签页正要看得更仔细。
门铃响了。
他放下药瓶,起身去开门。
施家敏独自坐在圆长的红绒沙上,软滑的绒毛上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显示着电话正在拨通中。
视线再过去,是一片狼籍的大理石餐桌,碗磕着碗,油光还静静地躺在火锅里打着泡,提醒着他这顿饭喻游心为他付账,但却没来。
十分钟前,被他邀请来家跨年的律所同行热热闹闹地离开了这里,在餐桌上,他们开了三瓶红酒,两瓶香槟,酒杯悬在半空中碰撞,出一声比一声清脆的祝福,他的顶头上司张律平时最爱做媒,摇晃着酒杯对他眉来眼去,喝了两杯红的后,趁着酒劲凑过来晕晕道:“诶,这位大状,你现在斜对面那个,我们事务所新来的实习生andre,他可是很喜欢你,听说分案子的时候一个劲地打听。”
“喂,你说你喜欢男的,我够意思吧?”
他碰了碰施家敏的肩,“你放心,andre国外留学回来的,很开放的。”
施家敏看着杯子,在无数个上扬的细密气泡,橙黄的液体中,看见了斜对面一身黑色西装,正止不住怯怯向这偷瞄的长男孩,他的十指做了裸色美甲,大拇指上有一颗粉色的爱心,握起细长的高脚杯时,和他的爱慕一样非常显眼。
施家敏仰头喝了一口香槟,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整场漫长的局,他都在回忆在收银台里那场不长的对话,那时喻游心背对着他,手里还握着一盒草莓,瘦薄的脊背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在施家敏说完那句俏皮话之后,于是后来他问他了,抱着那盒施家敏挥专长夺下的草莓离开了。
喻游心明明身体那么畏冷贪暖,他的心却总是头也不回地往风雪里跑,只因为他恋旧,怀老。
那颗拇指上的爱心再度闪到了眼前,是andre来与他碰杯,施家敏头也不抬地将杯子碰上,说了一句俏皮话。
“新年快乐,早日找到幸福。”
那杯子僵住了,施家敏心中突然生出作恶的快感。
这样的快感不是第一次释放,亦不会就此终结。十二点一过,他送走了闹哄哄的同事,关门后在餐桌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巨幅玻璃里的夜景耀眼璀璨,热闹得不忍挪目,他却突然冷了下去,冷得他的心脏钝痛,几乎无法言说。
半晌他拾起手机,打开置顶聊天框。
十分钟后又拨电话,一直没通。
他想明天,不,清晨就要去一趟喻游心的家。
门铃停止。
施家敏抬头,意外地看见了门框里的沈决。
男人凌乱的头盖住了大半俊美的五官,正平静地看着他。
施家敏立刻友好的微笑:“游心在吗?我找他。”
“他在睡觉。”
沈决说。
施家敏只是一瞬愣怔,含蓄地笑了笑:“那我进去等他吧,我带了一点早餐,附近的餐厅换季供应了蟹黄汤包。”
说着他提了提手里的纸袋,突然注意到沈决的卫衣很皱,像是被抓过。
门打开了,施家敏走到鞋柜边,熟门熟路地换鞋,解开鞋带时,他能感受到这个曾经的少爷,如今的贫穷警官正在注视着他,那是很轻的一眼,在施家敏抬头时已静静地溶进空气中。他换上拖鞋,走进这个熟悉的乳黄墙壁的横厅,在茶几前把纸袋搁下,问道:“连警官也要留下来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