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游心的双眼在忽然之间被迷住了,小雨里的绿原上突然出现了一架黑色的钢琴,荒诞而又梦核,只有做梦才会有那么无厘头的场景出现。
沈决低头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走近时才现,钢琴的脚下堆了不少小脚凳,花瓶,桃木色的斗柜,甚至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电视机倒在一边,应当是人搬家时偷偷扔的,舍不得出大件家具处理费。
喻游心伸出手,小心地拂着琴盖上的雨露,掀开琴盖时,有些高兴地和沈决说。
“我五岁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琴行试过,那个老师说我手指条件不错,可以试试,但家里没钱,后来也没去学,妈妈还挺愧疚的。”
他按了一个音,音键回弹时,侧过头朝沈决笑。
但沈决似乎没有觉得这件事好笑,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脸上只有无尽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的喉结滚了滚,低声说:“应该让你学的。”
喻游心摇摇头,手又按了两下,这次他听出这架琴起码已经有五年没调音,音质也很糟糕,走调夸张。
可他把双手珍惜地放了上去:“后来我学了啊,学了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天赋,是泛泛之辈的天赋,所以没什么可惜的,我是读大学的时候学的,正大那时候有一间琴房,是向每个学生开放的,大三我认识了一个教钢琴的老师,他说可以免费教我一点简单的,上了几次课后,我就会弹一些了。”
对于没有能学琴,他不遗憾,反而是在念大学后现自己的天赋如常,下意识松了口气,幸好当年母亲没有借钱送他去学琴,他们家付不起那么高昂的试错成本。
像现在这样,当着爱好弹弹就好了,他以前从没想过,未来自己能在沈游面前弹琴,在沈游面前弹琴,要金色大厅,顺滑如滚珠的施坦威,要从容地拿出一双起码英皇八级的手。在沈决面前则不一样,即便在边缘的绿原里,即便是从没考级的手,即便是一架废弃钢琴,他也不用胡思乱想那眼神是不是轻视,是不是评判,他即便背过身去看不见他,也能笃定是。
他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你想不想听?我还记得1a1a1and。”
没有凳子坐,他随性地将手指按下,弹奏,手背弓起时,雨打了下来,那双白皙的手跨开时,像是在琴键上跳起了进退有度的圆舞,轻盈得不可思议,音乐断断续续地从这架钢琴里传出来,在风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一会儿轻,一会儿沉地相爱分手,分手再相爱,沈决静默地站在身后望他。
在钢琴曲行至五十九秒,马上要高潮错乱时,他像是读懂了什么,突然伸出手,很轻地按了一下喻游心的脖颈,在喻游心脸转过来时,用力吻住他的嘴唇。
亲得又冷又甜,勾缠的舌头上都是冰冷的树莓味。
喻游心沾满雨水的睫毛在唇齿分开时承载不住地眨动了两下,轻喘着气看向沈决,对方的目光又沉又深,满是欲望地落在他的脸上,像河水包着绿原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
他突然看见自己的心正毛绒绒地跳动,像颗从手心咕咚咕咚跳进河水里的桃子,飘向面前的男人,主动仰起脸柔顺地轻啄他的嘴唇,迷迷糊糊地叫:“沈决。”
沈决低头回应,又吻了吻他,让喻游心像棵长在沈决身上的树,抱了他很久很久。
直到车头灯的白光照了过来,将他们相拥的手臂裁开。
临走时,沈决走过来,把他的包也放到喻游心手边,让他带回家,喻游心不明缘由,或许是出于对未来的未知,或许是神给的暗示太坏,他出神地望了沈决的脸很久,现即便在这样模糊的情况下,他也不再会分不清沈决和沈游了。
沈决的眼尾更长,肩膀更宽,身高更高,外表更冷漠,但嘴角勾起时括弧更明显,让人忍不住跟他一起笑。
沈决说话时,手会下意识一下一下搭着什么东西,但沈游不会,沈决搭着搭着,手经常从手机,分心地移到别的地方,比如喻游心的手、腰、脚踝,但从来没有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除了爱。
他是要喻游心的全部,但只要喻游心的全部就够了。
喻游心的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在沈决直起腰和他告别时,突然拉下沈决的衣领,又满是依恋地吻了他一次。
“少爷。”
“少爷?”
司机在叫他。
男生沉默地张开眼,看向窗外的正徘徊着马上要抛到车后的绿色:“几点了?”
七点了,司机说,他靠在把手边,看向被雨水染得半青半绿的玻璃,他还没有离开绿原,沈决想,然后他就没有来头,很有预谋,非常适宜地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们今天坐火车来海港镇,有三个背包客一直在注视着喻游心,两个中年大叔坚持要帮忙把喻游心不足五磅的挎包放到头顶的行李栏,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来问他的联系方式。
喻游心总是在平静地拒绝,用礼貌的淡笑表达自己的疏离和不感兴趣,但他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像今天一样受欢迎,就像沈决昨天说的那样,他迟早会吸引到一个很善良,读书很有品味,与他有很多共同话题的男人,他们会在街角的书店迟疑地相望,在绿灯的人行道上撞到彼此,书掉了一地,最后到咖啡馆里聊一整夜,在尖顶的礼堂里柔和地接吻。而不是在一个普通的雨夜打开门,遇到一个没有礼貌,自高自大的青年硬闯家门,被气到泪流不尽了,还要一边擦眼泪一边善良地说,你可以睡下,然后被骗到床上和他交缠,在廉价情人旅馆给出他们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