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没再说,她要送两个沙袋,送几箱快面过去给街友,他这时才明白,她似乎并不是意指于社区里那些流浪的街友,而是他。
那天早晨阿婆听到他打算去坡岛展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很多,她只是说:“吃早饭吧。”
推了碗豆浆给他,在喻游心把脸埋下去时,又问道,“房子多贵?钱够吗?”
最后问:“能带你阿婆去吗?”
喻游心想起,他决定去北环高中读书,决定念中文系,决定从研究所退学,他都会从阿婆的脸上看到这个表情,很平淡,但问询的语气却很迫切,像生怕她一个微表情,一个小动作,就会耽误她外孙的人生。
他的喉咙干巴巴的,我先去那里看看,等安顿下来了就把你接过来。
阿婆听了,没说话,等厨房里哗啦啦洗碗的水声传来时,她才慢吞吞地走过来:“钱不是问题。”
“让我一直看着你就行。”
喻游心的手浸在肥皂水里,指甲上覆着一层很浅的七彩泡泡,他伸出左手,把它轻轻地戳破,而后把干净手背贴在了自己的眼角,五秒后,他感觉有一滴眼泪很轻地滴了下来。
即便知道阿婆从未产生过“我需要一个可以和人炫耀的孙子”
的想法,但仍然忍不住想和她说抱歉,抱歉外婆,我没有长成一个能够令你自豪的大人。
喻游心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合适的词汇向她解释他决定,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由来的,如果一定要解释,那就是他在逃避命运。
在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之前,出逃。
他洗完碗上楼继续收拾行李,和在坡岛的学长通电话,学长没有听出他急迫寻找工作的缘由,以为他是害怕年龄和断档空白的这一年,“那你应该去法国,法国人不在乎这个,”
他开玩笑,默了会儿语气突然变得忧心忡忡,“听说浮莲明天会登陆正水,你的飞机没事吧?能来吗?”
喻游心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寻找自己的学位证书,一面拨着书本,一面艰难又诚实地答道,“能来,我买了最便宜的廉航,他们怕航班延误赔钱,八级台风都会按时起飞。”
学长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起来,说起他已约好能够看到整个滨海湾花园的餐厅,喻游心听的心不在焉,他正将自己的学位证书拖出来,连带着落下好几本本子。
学长大谈特谈菜系时,他低下头,看见那本绿色的日记正不偏不倚地躺在他的膝头,翻到了一半。
他没有读过的,沈游十六至二十四的人生。
学长依旧在电话里讲,不过从喻游心的事业已经跳到了他七零八碎的人生,房子的狭小、小岛的天气,他勉强维持中产的薪资,到后面乃至谈起了食阁的乌鸦,但喻游心已经听不见了,他身上有个很好的品质是保持了对阅读最纯粹的渴望,他总是要读进去,易读进去,读完,读通。
喻游心的手指,抚过那一行行字,沈游高中时代的日记记得很零碎,往往是几个单词放在一起,就草草地跳过这一天,喻游心很多次看见“喻”
和“学”
、“喻”
和“数学”
、“喻和“欲”
放在一起,像中文版本的摩丝密码。
喻,学,夕阳
数学,喻,飞云,梦,灵堂,车
喻,喻,欲
他少有记得详细的时候,多是对母亲的思念夹杂着一些复杂的附加计算题,随手在这本日记里打了草稿,很工整地记录了下来,可能上一句是xyZ,坐标轴,下一句便是“今天天气不错。”
心情好时他会在这里写完一整套数学题,然后会在旁边标注“喻游心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