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消息就传到了家属院,正好是放寒假的时候。
院子里一群半大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玩弹珠,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玻璃珠子在泥地上弹来弹去。
一个穿花棉袄的小丫头从院门口跑进来,边跑边喊:“食堂那边来了一堆大野猪!好几十头!比上次杀的那头猪还大!”
话音刚落,那一群孩子就跟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呼啦一下全站起来,弹珠也不要了,哗啦啦往食堂方向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剃着小平头的男孩,脚上那双棉鞋的鞋带都没系好,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他边跑边回头喊:“快点快点!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小人儿,从家属院大门口拐出来的时候就落了单。
他岁数最小,个头也最小,腿又短,前面那群哥哥姐姐们跑得太快,他怎么使劲都追不上。
棉帽子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毛茸茸的头发,鼻尖冻得通红,两只小手攥着棉袄的下摆,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你们等等我——”
可前面的人早就跑远了,没人听见他那细声细气的喊声。
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住了。
小家伙站在家属院通往食堂的那条砖石路中间,歪着脑袋往远处看了一眼。
腊月的风从路两边的树中间穿过来,把他的棉帽子又吹歪了半寸,他也没顾上去扶。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一排跑动的背影,落在食堂旁边那棵大槐树底下。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军大衣的,他认得,是大姑父王建国。
另一个穿着件旧棉袄,袖子微微卷着,正低头跟大姑夫说着什么。那人侧着身子,半张脸露在外面。
宝宝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两只小手攥着棉袄下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穿旧棉袄的人。
他连着打量了好几眼,然后那双黑亮亮的、跟葡萄似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他吸了吸小鼻子,嘴唇一瘪,两条小短腿就迈开了。
他跑得飞快,脚底下那双棉鞋在冻硬的砖石路上踩得啪啪响,还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擦一下眼睛,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终于找到了可以告状的人。
“爸爸——”
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奶声奶气的哭腔,在腊月的风里格外清楚。
杨平安正跟王建国说着话,忽然听见这一声,扭头一看,一个裹得圆滚滚的小棉球正朝他跑过来,棉帽子歪着,鼻子红通通的,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眼看就要一头栽到地上。
他赶紧弯腰伸手,一把把那个小棉球捞了起来。
宝宝被他捞起来的瞬间,两只小胳膊就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领口里传出来:“爸爸……你怎么才来看我……”
杨平安被这一声“爸爸”
叫得心口一紧。
确实,这段时间太忙了,从王若雪生孩子到去查黄维国,再从省城到平县来回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宝宝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家伙,宝宝的眼泪已经蹭了他一脖子,湿漉漉的、热乎乎的,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两只手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他赶紧把宝宝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当些,伸手把小家伙歪到一边的棉帽子扶正了,又拿出手绢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别哭别哭,爸爸这不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