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却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已经听不见了,连她自己大概都不信自己说的这话。
张富贵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棉裤,指节白。
张有福和张有兰也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靠在墙角的假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后脑勺对着所有人,好像在说“跟我没关系”
。
军官也不催,就靠在椅背上等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张有福偶尔憋不住的一声哼哼。
过了很久,王桂香终于撑不住了。
她两只手抱住头,身子一软,带着哭腔把那桩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道了出来。
那声音又哑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又勉强拼起来的。
“那年……我在许家当佣人。许家太太快生了,我也快生了,主家心善,留我在家里养胎,没赶我走。可我命不好,孩子早产了,生下来又瘦又小,跟只剥了皮的猫崽子似的,哭都哭不出声。大夫看了直摇头,说这孩子胎里不足,身子骨太弱,得用好药慢慢养着,要不然怕是长不到成年。”
她说到这里,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是真的下来了,不是之前在农场门口那种干嚎,是实打实的、从眼眶子里往外涌的泪。
大概这二十年,她也确实没跟任何人这么原原本本地讲过这件事。
“可我们哪有那个钱啊!我连红糖水都喝不起,奶水都是清的,孩子饿得整宿整宿地哭,我抱着他,看着他小脸一天比一天黄,心里就跟被人拿刀剜一样。
又想到许家也刚生了孩子。
一样的娃,凭什么我家这个连活都活不下去,人家那个就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
“后来……我就动了那不该动的心思。我想着,要是把我家娃换到许家去,许家有钱,能给他用好药,能把他养大,能让他活下去。我跟我男人一商量,他起初还不同意。可想到孩子在我们手里可能养不活,他也怕了。那天半夜,我们就趁奶妈打盹的工夫……就把刚出生的两个孩子换了。”
王桂香说到这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泪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许家,对不起张有田。可我当时真的是没办法……我养他虽然没养好,但我也没把他饿死,也算是把他拉扯大了……他在我们家是吃了不少苦,可我要是不把他换过来,我自己的娃早就没命了……”
张富贵在旁边听着,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了一句:“这事……是我们做的孽。我们对不起有田,也对不起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