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直起腰来,目光在一群孩子身上扫了一圈。
个个裹得圆滚滚的,棉袄棉裤把自己穿成了小棉球,但身上那点“战损”
痕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星星的棉袄袖口撕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花瓤子,在日头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安安的棉裤膝盖处蹭破了一小块,布茬子毛拉拉的。
怀安的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红印子,在冻得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花花两条辫子一高一低,碎头翘得跟被风吹乱的麻雀窝似的,日头照上去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杨小栓照旧拎着他那根宝贝木棍,棉袄扣子崩掉了一颗,敞着一小片粗布棉衬,站在那里挺胸叠肚的,活脱脱一个刚从前线凯旋的英雄。
赵小磊照例站在最后面,棉围巾裹得只剩两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从围巾缝里一缕一缕冒出来,在日头底下淡淡散去,像个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
“都没受伤吧?”
王建国问。
“没有!”
星星抢着回答,攥着拳头往空中一抡,“大姨夫,你来晚了,坏人都被我们打跑了!我们一个都没受伤!”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冻得红,被日头一照,红得像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
怀安不甘示弱地往前迈了一步,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爸爸,我跟星星一起打倒了一个大人!我先抱住他的腿,星星从旁边一推,地上冻得硬邦邦的,他脚下一滑就摔了个大跟头,爬起来还想还手,被我们俩一起踹了好几脚,踹得他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星星在旁边猛点头,又把腿抬起来比划当时的动作——单腿在冻土上蹦了两下,差点歪倒,被安安一把扶住后腰。
杨小栓把木棍往冻地上一杵,笃的一声闷响,嗓门比星星还大:
“一个拉偏架的坏人是我敲晕的!一棍子下去,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地上了!”
说完又往身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补了句,“刚刚那个当兵的叔叔说后脑勺不能敲,容易把人敲傻。我觉得他说得在理,下次我换地方。”
安安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你不是说你有数吗?听你这口气,刚才是瞎蒙的?”
杨小栓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豁牙——正是换牙的年纪,门牙缺了一颗,一笑格外有喜感。
王建国听着几个小崽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战况,嘴角越咧越大,心里那股骄傲劲儿跟腊月里灶膛烧着的干柴似的,噼噼啪啪压都压不住。
尤其是安安和怀安,是他王建国的种!亲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打配合,出手稳准快,比他当年在新兵连的时候强了一大截。
他咧着嘴一左一右把俩儿子揽过来,巴掌扣在两人脑袋上狠狠揉了两把,力道大得棉帽子直接歪到了眉毛上头。
俩小子被他揉得脑袋直晃,也不躲,只抿着嘴笑,偶尔互相递个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咱爸今天高兴坏了。
他正乐呵着,余光扫到旁边一个小身影。
花花站在那儿,辫子一高一低,两只小手揣在棉袄兜里,仰着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