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光薄得像纱,从东边房檐斜切进杨家小院。井台石沿上结的夜露正被日头化开,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银子。
杨平安靠在堂屋门框上,袖口挽到手肘。他刚醒,眼底还留着昨夜推演密封方案时的疲惫,听院子里的声音把自己彻底唤醒。
院子里,晨光正铺开。
孩子们已经跟着外公晨练完,正围在石桌边忙活。
军军坐在桌前,面前整整齐齐摆了六个玻璃杯——都是平时喝水的杯子,杯底用粉笔标了数字,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五岁孩子写的。
“花花!醋瓶子!”
花花踮着脚,一手扶桌腿,一手捏白瓷醋瓶。瓶身快比她胳膊粗了。听见哥哥喊,她用力把瓶口朝下歪——
“啪嗒。”
醋液滴进标着“3”
的杯子里。
“一勺!”
她脆生生报数,又抖手腕想甩最后一滴。
结果半勺洒在了桌面上。
深褐色醋顺着木纹流淌,蜿蜒着流进旁边的“4”
号杯。
花花“呀”
了一声缩回手,眼睛瞪得圆溜溜,像做错了大事。
军军没急。
他拿起削尖的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3号加醋过量,实为0。7勺。”
又看一眼4号杯,“4号被动沾染,记为污染样本,待观察。”
说完抬头:“安安,温度!”
安安站在井台另一侧,手里举着细长温度计——杨平安从厂里带回来的废品,刻度还准。他眯左眼,右眼对准玻璃管里的水银柱,小脸绷紧。
“二十五度!”
声音清亮得像早晨鸟叫。
军军在本子上画小格子,填进“25℃”
。他的记录方式特别:有箭头、波浪线,还有几个像山又像河的曲线——自创的“数据图”
。虽然歪扭,但分区明确,标了“酸”
“中”
“碱”
,中间画了个举旗小人,旁边写着“pH7”
。
杨平安看着,没动。
但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看着晨光铺满院子,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劲儿缓了些。
军军起身去水缸舀水。水瓢碰着缸沿,“当”
一声轻响。他倒了半杯清水,加进“1”
号杯做对照。
实验继续。
“花花,往5号杯挤柠檬汁。”
军军指挥。
那是前天杨平安带回来腌菜的柠檬,被他偷偷切了半个。花花小手用力捏柠檬片,汁液顺指缝滴进杯子。她舔了舔手指,小脸皱成一团:“好酸!”
“别舔!”
军军赶紧制止,“实验材料不能污染!”
他自己拿棉签蘸紫甘蓝汁——昨晚泡的,颜色深紫——在旧报纸裁的纸条上涂一道。涂完盯着看,眉头皱起:“颜色不对……太淡了。”
安安凑过去,看了眼纸条,又看水缸:“是不是水的问题?外婆说井水涩嘴,可能矿物质多。”
军军摇头:“不知道。得做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