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慢,但终究来了。河边的柳条泛了青,院子里的韭菜冒了尖。赵德厚蹲在菜地边,用手指拨开土,看那一点点嫩绿。“行了。头刀韭菜,鲜。”
小满拿着镰刀过来,蹲下割。韭菜根部的白茬渗出汁水,一股辛香。大山蹲在旁边看,他没见过韭菜怎么长,伸手摸了摸叶子。
“别摸,摸了就蔫了。”
赵德厚打掉他的手。
大山缩回手,问:“韭菜好吃吗?”
“好吃。包饺子,炒鸡蛋,就粥都行。”
赵德厚割了一把,放在篮子里。秦蒹葭从粥铺出来,接过篮子,看了一眼。
“够嫩。中午包饺子。”
大山跟在她后面,想帮忙。秦蒹葭叫他洗韭菜。他蹲在水盆边,一根一根洗,洗得很慢,怕洗不干净。小满走过来,抓起一把韭菜放进水里,搓了几下,捞出来。
“你这样洗,洗到天黑。”
大山学着他的样子,快了一些。
完整一心在菜地里,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新生。韭菜冒尖了,春天来了。新人来了,也冒尖了。
中午,秦蒹葭包了韭菜鸡蛋饺子。大山第一次吃,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他又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了两碗。
赵德厚看着他,像看当年的小满。“你以前没吃过韭菜?”
“山里没有。只有野菜。”
大山低下头。
赵德厚没再问,给他夹了一筷子饺子。
饭后,大山帮秦蒹葭洗碗。他洗得仔细,一个一个擦干,摞好。秦蒹葭在旁边看着,他洗到粗陶碗,拿起来看了看碗沿的裂纹。
“这碗破了,还能用?”
“能用。用了很多年了。”
秦蒹葭接过碗,擦了擦,放回最里面。“这是他的碗。”
她没说“他”
是谁。大山没问,他知道是谁。
铁铺的活儿一天天多起来。春耕了,家家要买锄头、镰刀、犁头。小满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山已经能打一些简单的东西了。他打了一把锄头,洛青州看了,说:“刃口再淬一遍。”
他重新淬火,再递过去。洛青州弹了弹,点了点头。
大山把锄头挂在架子上。下午就被人买走了。
“我的锄头卖了。”
他跑进粥铺,告诉秦蒹葭。秦蒹葭正在揉面,抬头看他脸通红,额头冒汗,笑了。“卖了好。你师傅高兴。”
大山跑到铁铺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赵德厚在吆喝,粥铺热气往外涌,铜铃叮当响。他来了快半年了,这条街他熟悉了。每一块石板,每一扇门,每一个人。
傍晚,赵德厚收摊早。他坐在院子里编筐,大山蹲在旁边看。赵德厚递给他几根柳条。“你编一个。”
大山照着编,编得歪歪扭扭,比小满第一次编的还难看。赵德厚没拆,帮他修了修,编出一个圆圆的小筐。
“给你。装钉子。”
大山接过去,提在手里,左看右看。“赵爷爷,你手艺好。”
“打了半辈子锄头,编筐是瞎编。”
赵德厚点了一锅烟,抽了一口。“你师傅手艺才好。他打的灯,镇上小学还在用。”
大山看着铁铺的方向。炉火映着窗户,红红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现在他坐在院子里,编着自己编的筐。
“赵爷爷,你一个人过了多少年?”
赵德厚抽烟,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记不清了。后来就住过来了。”
“这里好。”
大山说。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完整一心在院子里,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种归属。他来了,他留下了。他觉得这里好,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小满从铁铺出来,手里拿着两把小铲子。一把是他自己打的,柄上刻着“满”
。一把是替大山打的,还没刻字。
“大山,你自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