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走后的头几天,铁铺的炉火没熄。洛青州每天照常生火、拉风箱、打铁,小满照常端粥、递工具、敲边角。但两个人都很少说话。以前张叔坐在门口,有时候说两句,有时候不说,但他在那里,铺子就是满的。现在门口空出一把椅子,没有人坐了。
小满把张叔那把旧椅子搬进来,放在墙角。不是扔掉,是放好。他每天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秦蒹葭每天早晨盛第一碗粥,端到张叔屋里,放在遗像前。遗像是小满挑的,张叔前年拍的,穿着那件旧棉袄,嘴角歪歪的,像在笑。粥放凉了,她端走,第二天再换一碗。赵德厚每次路过铁铺,都要停下来,往里看一看,不说话,走了。
洛青州照常打铁,但有一天,他打了一把小铲子,比普通的铲子小一号,柄上刻了一个“张”
字。他把它挂在墙上,和两把锤子并排。小满看见了,没有问,也打了一把小铲子,柄上刻了一个“满”
,挂在旁边。
完整一心在铁铺里,感知着这些日子。它感知到一种怀念。人走了,东西还在。东西在,人就在。
张叔走后的第一个七天,秦蒹葭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张叔生前爱吃。她盛了一碗,放在遗像前,又盛了两碗,一碗给洛青州,一碗给小满。三个人坐在粥铺里,吃饺子。没有人说话,但都在吃。
“张爷爷牙不好,韭菜切得碎。”
小满说。
秦蒹葭看了他一眼。“他爱吃韭菜。”
小满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他放下碗,走到铁铺,拿起那把刻着“张”
的小铲子,看了很久。
“张爷爷,我会好好打铁的。”
他把铲子挂回去,生火,拉风箱。呼——哧,呼——哧。
赵德厚那天收摊早,挑着空担子走到铁铺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铁铺的门。门开着,炉火红红的,映着墙上的工具。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种牵挂。他在,他不在。不在也在。
张叔走后的第一个月,洛青州把墙上的工具重新整理了一遍。张叔用过的锤子、钳子、凿子,单独挂在一面墙上,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挂着小满打的那些东西,小铲子、小镰刀,还有那把刻着“满”
的锤子。
小满问:“张爷爷的东西不卖了?”
“不卖。留着。”
小满点点头。他站在那面墙前,看着张叔的锤子。锤柄磨得发亮,有手印,不止一个人的。他伸出手,摸了摸。
“张爷爷的手印。”
“嗯。”
“我也要打一把锤子,留给以后的人。”
洛青州看着他。他个子高了,手长了,站在砧前像个大人了。
“打吧。”
小满找了一块好铁,放进炉里,烧红了,一锤一锤地敲。他敲了三天,打出一把锤子,不大不小,柄上刻了一个“满”
字——不是简体的“满”
,是繁体的,张叔教过他。他把锤子挂在墙上,和张叔的并排。三把锤子:老张、小满、洛青州还没有自己的锤子。
“你也打一把。”
小满说。
洛青州看着墙上的锤子。张叔传给他一把,他一直没有打自己的。他用的是张叔那把,柄上刻着“张”
。他握着那把锤子,打了一百多天,手印也叠上去了。
“这把就是我的。”
他说。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种传承。锤子传了,手印叠了。他用了,就是他的。
赵德厚家的菜地丰收了,萝卜白菜堆了一院子。他挑了一担最好的,送到粥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