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院子里的菜畦绿得发亮,菠菜抽了薹,韭菜开了花。洛青州蹲在菜地边拔草,小满蹲在旁边浇水。铁铺里新打的一批锄头挂在墙上,刃口亮晃晃的,等着人来拿。
张叔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春天暖和了,他还盖着。秦蒹葭叫他脱,他说不冷,但手摸着毯子不放。他老了,去年还能帮忙递工具,今年手抖得厉害,端碗都不稳了。小满给他端粥,他接过去,要两只手捧着,才能送到嘴边。洛青州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
“张爷爷,今天学‘依’字。”
小满放下水壶,蹲在张叔跟前。
“什么依?”
张叔声音小了,但眼睛还亮。
“依靠的依。人靠衣,依。”
张叔伸出手,在地上画了一个“依”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衣。人靠衣,衣靠人。他画得很慢,手抖,但笔画没歪。
小满跟着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他写得快,写得好。
洛青州看着那个“依”
字。依靠的依。人靠人。他想起自己以前不靠人,一个人走。现在他靠她靠他靠孩子。靠了,就稳了。
完整一心在铁铺里,感知着这个早晨。它感知到一种依赖。他老了,要靠人。他们让他靠。靠了,就不怕了。
上午,赵德厚收摊了。他挑起空担子,没有走,走进铁铺,看着墙上的锄头。
“这批打得好。”
他说。
“小满打的。”
洛青州说。
赵德厚看着小满。他个子高了,手长了,站在砧前,像半个铁匠了。
“你打了多少把了?”
他问。
“镰刀十一把,锄头六把,铲子四把。”
小满扳着手指头数。
“比我强。我像你这么大,还不会打钉子。”
赵德厚放下担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旧凿子,刃口豁了,柄也裂了。“帮我修修。我爹留下的。”
小满接过凿子,看了看。刃口豁了好几处,柄裂了一条缝。他放进炉里,烧红了,敲平刃口,重新淬火。又找了一块木料,削成柄,装上去,刨光。递还给赵德厚。
赵德厚接过凿子,翻过来看。刃口亮了,柄光溜溜的。他用拇指摸了摸刃口,利的。
“多少钱?”
“不要钱。你送我红薯,帮我教种地。两抵了。”
赵德厚看着小满。小满笑了。
“你比你师傅会说话。”
赵德厚把凿子收好,挑起担子,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师傅话少,你话多。话多好。话多,人家知道你想什么。”
他走了。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洛青州。
“我话多吗?”
“多。”
洛青州说。
小满笑了。他笑得很轻,像锤子敲在铁上,叮的一声。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延续。他修了他爹留下的凿子,他爹不在了,凿子还在。能用。用了,就是人还在。
下午,秦蒹葭在粥铺后面洗衣服。洛青州走过去,站在旁边。她搓着张叔的旧棉袄,领口磨毛了,她打了补丁。
“张叔的衣服,你补的?”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