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赵德厚收摊了。他走过来,站在铁铺门口。
“听说你今天结账了?”
“嗯。一百零八块。”
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有块票,有毛票。他数了数,递给洛青州。
“这是菜钱。你帮我修锄头,帮我拉菜,帮我浇水。不能白帮。”
洛青州没有接。“你送我菜,帮我教种地。两抵了。”
赵德厚拿着钱,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钱放回口袋,挑起担子。
“你认字了,会算账了。你比我强。”
他走了。
洛青州看着他的背影。他说他强。他不是他爹。他比他爹强。
秦蒹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德厚给你钱,你不收。”
“不收。他送菜,我帮他。不是买卖。”
秦蒹葭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他的脸黑了,瘦了,但眼睛亮。
天黑下来。铁铺的灯亮了,粥铺的灯亮了,杂货铺的灯亮了。洛青州坐在铁铺门口,张叔坐在旁边,小满趴在地上写字。今天学的是“四”
——四笔,竖、横折、撇、竖弯、横。他写了好几个,有的像,有的不像。
张叔说:“像不像没关系。写了就行。”
小满继续写。
洛青州看着小满写字。他想起自己今天签字,手生了,字歪了。他也要练。
“明天我也写。”
他说。
张叔看了他一眼。“你写什么?”
“写‘洛青州’。写好了,以后签字不丢人。”
张叔没有说话。他笑了笑。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种学习正在进行。他学写字,不是为了认字,是为了签字。签了自己的名字,东西就是他打的。他打的,他认。
秦蒹葭在灶台前,擦最后一只碗。她拿起那只粗陶碗,碗沿的裂纹还在。她摸了摸,然后把碗翻过来,看碗底的“洛”
字。字还在,很轻,很慢,一笔一画。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回去。最里面,裂纹朝外。
完整一心说:“他今天结账了。一百零八块。”
秦蒹葭说:“嗯。”
“他不会算,你帮他算。”
“嗯。”
“以后账你管。”
秦蒹葭看着那只碗。裂纹朝外,像一条干涸的河。但她知道,河不会干。钱会算,账会管,日子会过。
第二天,洛青州从供销社领了一块黑板,挂在铁铺墙上。张叔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镰刀两元,锄头五元,菜刀三元,铁锅十元。”
底下写着:“洛青州铁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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