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敬,这些书是从哪里找来的?”
“大都城南的旧书市。一个老书商说这些是前朝藏书楼的残本,战乱时被散兵抢出来流落民间,他收了好多年才收齐这一批。我看里面有《春秋繁露》的残卷和《汉书·食货志》的抄本,就全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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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那本《春秋繁露》残卷。书页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但字迹尚可辨认。这是西汉董仲舒的着作,也是儒家春秋学的重要典籍。他说这些书先登记造册,虫蛀严重的马上抄录副本,原本用樟木箱封存,定期晾晒防虫,抄本供国子学生借阅。然后从案头拿起一叠纸,这是他正在编写的《国子学教材大纲》——一部为元初重建的国子学制定的标准教材体系,从识字、小学、四书五经到律法、算术、农学,分阶段安排课程。他说这本大纲还缺一门课——农学。元初战乱之后,农田水利荒废,百姓急需掌握恢复农业生产的知识。他打算把《治水方略》中的部分内容简化编入农学教材,教学生如何修渠、筑堤、灌溉。
归墟接过《国子学教材大纲》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把苏轼那一世积累的治水经验简明扼要地提炼出来编成农学教材初稿。当天晚上,她把这份初稿放在父亲案头。赵天看完后没有说话,只是把初稿中一处关于梯田修筑的示意图重新描了一遍,在旁边加了一行字——“梯田之法,始于坡地。垒石为埂,分级而耕。此法宜于山地,亦可用于平地。”
第三节国子学
至元十年,元世祖忽必烈正式下诏设立国子学,任命许衡为国子祭酒。国子学设在元大都城南,原是一座旧王府改建的。教室是几间打通的大厅,宿舍是原来的厢房,藏书楼是旧王府的花园阁楼。条件简陋,但这是元朝第一所正式官学。
赵天在国子学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是扩招。元初国子学名额极少,只有贵族和大臣子弟才能入学。他上书忽必烈,请求将国子学名额从一百人扩到数百人,其中一半名额开放给平民子弟。忽必烈问他为何要招平民子弟,赵天回答:“陛下,牧民者需识字,断案者需懂律,管粮者需会算。这些事不能全靠贵族。贵族子弟只占天下人口千分之一,剩下千分之九百九十九里也有能人。臣为国育才,不敢以门第限人。”
忽必烈准了。
第二件是编教材。他把归墟协助编写的《国子学教材大纲》正式付梓,从识字、小学到四书五经、律法、算术、农学,第一次在元朝建立起系统化的教育课程体系。这套教材被后世称为“鲁斋教材”
,在元朝国子学沿用了数十年。
第三件是亲自授课。赵天坚持每周亲自给蒙童上几堂课。他教蒙童从不摆大儒架子,用最常见的日用器物打比方,把深奥的经典讲得连刚识字的蒙童都能听懂。有一次讲《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让蒙童们围成一个圈,指着窗外田里正在插秧的老农说:“你们看那个老农。没有他种粮食,你们吃什么?没有他交赋税,朝廷用什么养军队?天子是坐在龙椅上的人,但天子的龙椅是那个老农一担一担粮食垒起来的。所以孟子说民为贵——不是民比天子大,是民是天子的根基。”
归墟站在教室窗外听完了整堂课。课后她在给父亲整理教案时,把这段话也编进了《国子学教材大纲》的《教学范例》附录中。
第四节搜集典籍
至元十三年,元军攻破南宋都城临安,南宋灭亡。战火之中,南宋宫廷和各地藏书楼的典籍遭到空前浩劫。大量珍贵古籍在城破时被烧毁,散落在废墟中的幸存典籍被乱兵和商贩当成废纸贱卖。赵天在元军破临安之前就向忽必烈上书,请求派专人前往临安接收南宋宫廷藏书,抢救典籍。忽必烈准了,但实际执行中困难重重——南宋宫廷藏书在城破时被乱兵哄抢,书籍散落民间,有的被撕了当引火纸,有的被浸在泥水里成了纸浆。
赵天带着归墟和几名国子学的年轻教师,在临安城的废墟里翻了将近一个月。从南宋秘书省的残垣断壁下刨出被压烂的孤本,从临安城旧书摊上用极低的价格收回被当做废纸卖的珍贵抄本,从寺院藏经阁里找到被僧人偷偷保护下来的儒家经典。归墟负责登记造册、分类编号、安排抄录副本。她干这些事极有条理,几十世的经验让她对保护典籍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她知道每一本书入库前要先用艾草熏过杀虫,每一箱存书的木箱要放几块干石灰防潮,每一份孤本至少要抄三份副本分藏三处以防不测。
有一次她在清理一堆被泥水浸透的残页时,发现其中一页写满了蝇头小楷,字形极熟悉。她小心地把残页上的泥渍用清水一点点洗掉,晾干后仔细辨认,忽然转头对赵天说:“爹,您看这个。”
赵天接过残页。那是一页手稿,纸张已经泛黄脆裂,但字迹仍然清晰——是他自己在苏轼那一世写的《治水方略·湖沼篇》的一页手稿。他捧着那页手稿站了很久,然后把它交给归墟,平静地说了句:“收好。这一页要放在新刻《治水方略》的扉页上。”
归墟应下,用极柔软的宣纸将那页残稿包好,放在书箱最上层。
经过几个月的抢救,赵天和他的团队共搜集到南宋宫廷藏书上万卷,加上从各地民间收购的散佚典籍,总数达数万卷。这些典籍被运回元大都,存放在国子学藏书楼。赵天亲自制定了《藏书楼管理规章》,规定了书籍的借阅、抄录、防火、防虫、防潮等各项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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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国子学藏书楼后堂设了一间抄书室,雇了几十个书手日夜抄录珍稀孤本。每一部孤本至少抄四份副本,分别藏于国子学藏书楼、翰林院、太史院和大都城南的备用藏书楼。他对归墟说:“朕在崇祯那一世守不住北京城,但那一世朕守住了大明的典章。大明的《永乐大典》在永乐那一世朕一锭银子一锭银子挤出来编成的,不能在这一世让典籍断送在战火里。”
第五节归墟的学堂
至元十五年,归墟在元大都城南开了一所小学堂。这所学堂不收束修,专门招收贫寒家庭的子弟和孤儿女童。学堂的办学理念直接继承了她自己在永乐那一世南京女学的经验——贫寒人家的孩子也需要识字,需要会算账,需要懂最基本的律法常识。
她在学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凡家贫不能延师者,子弟无论男女,均可入学。不收束修,每日供一餐。”
头几天没人来。大都城里的贫民不信有这种好事,以为是骗子。归墟就挨家挨户去敲门,给人家解释什么是学堂、为什么要让孩子识字。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叫石头的小乞丐。石头八岁,父母双亡,一个人在城隍庙门口讨饭。归墟把他从街上领回来,给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让他坐在学堂第一排。石头问她要花多少钱,归墟说不花钱——你每天来上课,帮我打扫学堂,管一顿饭。石头说好。他成了这所学堂的第一个学生,后来也成了元朝第一批从平民学堂里走出去的地方官吏。
学堂第一批收了二三十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归墟教他们识字和算术,课本是她自己用毛笔手写的,字大墨浓,一页只有几个字,全是日常用得到的——“田”
“米”
“水”
“钱”
“粮”
“税”
。她把艰深的道理拆成最浅白的言语,编成口诀教孩子们念:“一亩田,三担粮;一担粮,半年口。水从渠里来,渠从河边走。修渠的人要会算,算不清渠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