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二位老师觉得——它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郦搏和康真对视了一眼。
郦搏先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从文献学的角度,我只能说——可能性极低。低到我可以忽略不计。但我不会说绝对不可能,因为文献史上确实有过一开始被认为是伪作、后来被证实为真的例子。比如《管子》的部分篇章,比如《孙膑兵法》,都有过这样的遭遇。”
康真点了点头,补充道:“所以我的态度是——先放着。不捧,不踩,不争论。让时间去检验。如果它是真的,迟早会有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如果它是假的,它自己会慢慢被淘汰。学术这个东西,最怕的不是假,是急。一急就容易站队,一站队就容易失去判断力。”
白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自己对癸酉本是什么看法,因为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他读过那个打印稿,有些情节让他拍案叫绝,有些又让他觉得这也太扯了,以他的水平他的文学功底,太民科了,根本分不清,他希望是真的,今天听两位专家这么一说,他反而觉得踏实了——原来学界对这东西的态度,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谢谢二位老师,”
白夜停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们,“今天不光在台上学到了东西,在台下也学到了。”
郦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呀,好像不是娱乐圈的人”
白夜笑了,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也不能说是确实,娱乐圈文化水平太低了,我还是有点水平的,他有个屁的水平,无非是接受了正常的教育,记忆力好点。
四个人边走边聊,走到走廊的岔路口,两位专家往左拐去去做电梯,白夜和小萨要右拐。
“二位老师,”
白夜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谨慎,“我冒昧地问一下——二位是考证派还是索隐派?或者说,更偏向哪一点多一点?”
他知道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冒昧,甚至有点不合时宜——人家是长辈,是学界前辈,你一个刚认识的,刚在人家面前答完题,转头就问这种门派之争的问题,搞不好会让人觉得不知深浅。
但他确实想知道这个。如果是那个被骂了惨了女专家白夜就不问了,人家民族是那边的,但是这二位没这个问题,自从他知道了蔡元培和胡适的论战,越看越糊涂,越看越觉得两边都有道理,又两边都不完全信。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两位真正的专家,不问一下,他今晚怕是睡不着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康真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郦搏的目光从白夜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的。
小撒站在旁边,本来已经掏出手机了,听到这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划动。他抬起头,看了白夜一眼,又看了两位专家一眼,然后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一副我不急你们慢慢聊的样子。
郦搏先开口了。他笑了一下:
“考证派,索隐派——这两个词,在红学界喊了一百多年了。”
他顿了顿,“胡适是考证派的祖师爷,他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传,贾家就是曹家,书里写的那些事,大半都能在曹家的家谱里找到影子。蔡元培是索隐派的大旗,他认为《红楼梦》写的是明清易代、是反清复明,书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数字,都有背后的政治隐喻。”
白夜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他等的是郦搏自己的态度。
郦搏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等什么的了然:“我个人,偏考证派多一点。不是因为我信胡适,是因为考证派的方法论更扎实。有文献,有版本,有出土材料,有据可查。索隐派的问题在于——它太聪明了。聪明到任何一个人物、任何一个情节,都能给你解读出一套政治密码。贾宝玉是玉玺,林黛玉是明朝,薛宝钗是清朝,袭人是龙衣人,晴雯是明朝被阉割的忠臣——你听多了就会发现,这套东西没有边界。没有边界的学问,不是学问,是想象力的狂欢。”
康真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保温杯,低着头,像是在看杯子里的水,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等郦搏说完了,他才抬起头,语气比郦搏温和一些,但底下的态度一点不比郦搏软。
“我跟老郦不太一样。”
康真说:“我不太喜欢派这个字。考证索隐,在民国那帮人手里是两军对垒,是你死我活。但到了今天,我觉得这两个东西没有那么势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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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夜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
“考证派做的事是奠基——告诉你《红楼梦》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写了谁。这些东西是地基,没有地基,上面盖什么都是危房。索隐派做的事是破壁——它试图打破文本的边界,把《红楼梦》放到更大的历史背景里去解读。索隐派的很多结论我不同意,但他们的提问方式,我觉得有价值。比如为什么书里那么多关于清朝的隐喻?为什么曹雪芹要费那么大工夫写一个真假难辨的江南甄家?这些问题,考证派回答不了,但索隐派敢问。”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温似乎刚刚好,他喝得很慢。
“所以我给自己贴的标签是——考证为本,索隐为用。先搞清楚文本是什么,再问文本可能意味着什么。顺序不能乱,乱了就走到邪路上去了。”
“当然有些人乱来就是另一种说法了,毕竟历史还没修完啊,有些人…呵呵,”
白夜听完,沉默了几秒。他在消化康真的话——“考证为本,索隐为用”
。这六个字有意思。不是站队,不是选边,而是一种方法论上的平衡。
他没选边没站队,那谁选边站队了那?历史为什么没修好啊?还是已经修好了,留中不发,那又是为什么那?白夜怎么知道。
答案很明显了。乱臣贼子自己跳出来了。
小撒靠在墙上,一直没插话。他双手抱胸,表情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白夜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小撒也是北大毕业的,学的虽然是法律,但以他的阅读量,这些话题大概并不陌生。白夜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撒老师,你呢?你站哪边?”
小撒从墙上直起身来,想了想,说了一句:“我站别耽误吃饭那边。”
郦搏和康真同时笑了。
康真看了一眼手表,说了句“不早了,你们去吃饭吧”
,然后和郦搏一起走了,
白夜愣了一下。郦搏已经转过身去了,步子很快,康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白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有种不是所有专家都是一种人,也有踏踏实实做学问的人。当然也可能还了解不深。
小撒在旁边等了几秒,终于不耐烦了:“走不走啊?我饿了。”
白夜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走。”
白夜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撒老师,你刚才那个问题没回答。”
小撒头也没回:“哪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