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谈判对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属于旧时代工业风骨的标本。
杨开的目光从李安国那有些花白的鬓角扫过,那里每一根白发似乎都记载着在昏暗车间里熬过的长夜;
视线落在对方那略显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领口上,哪怕扣子扣得再紧,也掩盖不住那股子属于技术人员的清贫与傲气;
最后,杨开的目光停留在李安国的手上。
那是一双典型的“技术工人的手”
。
手指修长,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和操作仪器而显得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甚至有些参差不齐。
指尖和指腹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老茧和黄色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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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一双并不体面、甚至有些粗糙的手,却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守住了“星光电子管厂”
那一抹微弱却珍贵的工业火种。
“真是个倔老头啊。”
杨开在心里暗自评价。
他在李安国身上看到了一种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江岛极度稀缺的品质——纯粹。
纯粹到有些迂腐,纯粹到为了一个数据可以跟老板拍桌子,纯粹到为了技术的尊严敢于在这个巨鳄面前强撑腰杆。
这不仅仅是李安国个人的性格,更是这一代中国实业家的缩影。
他们或许不懂资本运作,不懂杠杆收购,甚至有些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但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却是这个国家工业化的骨架。
杨开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柔和。
他知道,要想真正掌控星光厂,光靠钱砸是不够的,光靠那51%的股份更是不够的。
对于李安国这样的人,征服他的唯一方式,不是打败他,而是证明你比他更懂得珍惜这些心血。
“李总,”
杨开终于开口了,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我看您的手指,虎口处有很深的茧子,那是常年使用绘图尺和卡尺留下的痕迹吧?”
李安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意外杨开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原本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
“杨董好眼力。干我们这行的,一辈子跟图纸和仪器打交道,手笨,比不得你们生意人。”
“不是手笨,是心静。”
杨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诚恳地说道。
“在这个浮躁的江岛,能静下心来用这双手干活的人,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李总,您这双手,比这会议室里所有的红木家具加起来都要值钱。”
这句发自内心的赞叹,像是一记轻柔的重锤,精准地敲在了李安国心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防御性的台词,瞬间有些乱了阵脚。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心中那道“年纪轻、不靠谱”
的高墙,似乎被这第一句话,敲开了一道裂缝。
就在李安国心中感叹这年轻人观察入微、言语得体之时,杨开并没有给他太多喘息回味的时间。
话题在瞬间发生了一个跳跃,从细微的个人观察,猛地拔高到了宏观的局势层面。
杨开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叠在身前,那双深邃的眼睛并没有看向窗外那繁华的维多利亚港,而是直直地注视着李安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句“吃饭了吗”
,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回避的千钧之力:
“李先生,抛开眼下的生意不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对于江岛的未来,您怎么看?”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安国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杨开会继续针对那51%的股份进行施压,或者大谈特谈他能给的资金优势和媒体资源,甚至会用一些商业逻辑来贬低电子管厂的价值。
他已经准备好了满腹关于技术壁垒、专利价值和市场前景的数据来反驳。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开问的竟然是“江岛的未来”
。
李安国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缓缓放下茶杯,透过镜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