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事,我不能责怪师父,但说上一句“无妨”
更是万万不妥。我只能低头跪在原地,心绪不断翻涌,眼泪却更加汹涌。
“堂堂七尺男儿,哭什么?”
师父有些不满,“凌波丫头是还要交给你照顾的,为她父亲翻案更是千难万险,你不刚强一些,她又怎么办?”
我连忙胡乱抹了脸,连声道:“弟子一定照顾好凌波!”
“凌波丫头已经够苦了……你、你……一定不能再叫她吃苦……”
师父的声气越来越弱,有些支持不住。
“弟子知道,弟子知道!”
“你不要这个样子,霍徵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就在刚才……我、我杀了自己视为毕生宿敌的人,死在了战场上,还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死,死得其所,值了!心愿已了,你、你该当……替我高兴才是……”
“是……弟子,弟子替师父高兴……”
“阿徵……以后没我看着你了,你是不是就……为所欲为了?你姨夫……对你没有坏心,他的话,可以掂量着听一听;你自己要万分小心,不管是朝堂,还是疆场,切不可……鲁莽大意了……”
“弟子明白,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看我一叠声答应了,师父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也缓缓松了开来。我拼命想去握紧,但师父自己再也没法用力,胳膊便自己坠了下去,任我如何想握紧也无法,只能见着他慢慢合上眼,僵直地躺着。
“师父!”
我知道再怎么喊也不能把他喊醒,也知道再怎么推他也不会有反应,可我仍旧一遍又一遍地推着师父,一直高声呼唤,希望他还能如从前一样,说上一句“臭小子吼什么吼”
。可是,再也不能了。
“元帅,元帅——”
四下里高高低低响起一片哭声,竟是不少军士都在偷偷抹泪。也难怪,师父那么高的身份,还带着重伤,竟坚持上阵杀敌,还拉着敌方主帅同归于尽,这些军士自然佩服。
“将军……你节哀啊。”
忽然有人在我旁边说了一句。我一抬头,却是孙乾。他自己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却来安慰我。
这时,从在檀州被救下就身子一直不大好的王则也站出来了,他归队后就被安排去了后勤,没想到今日他也跟着上战场来了。王则低声对我道:“将军,天色不早,李将军还在城里等着消息。再则……万一突厥杀个回马枪……”
也对,突厥还没歼灭,就驻扎在几十里外,对易州虎视眈眈,眼下我的第一要务不是伤心,而是保存好实力,给突厥一个反击。
于是我擦干眼泪,重新整理神态仪容,高声道“众将士听令,打扫战场,回城!”
——————————————————————————————————————————
师父辞世已经七日。这三日突厥没有再来攻城,而我军亦是缘起大伤,实在无力反击。但这七日,全城守军严阵以待,不敢解甲,仅仅是在右臂上绑了一圈白布来表达主帅牺牲的哀痛。
我在师父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屋子里,细心替师父扫去棺材上的浮灰——众将士要凑军饷替师父买一个好一点的棺材,但我回绝了,他们本就没多少饷银,何况眼下军备急缺,多少时候都需要他们自掏腰包。我出长安之时也没带多少银子,连带自己剑鞘上镶的一颗宝石撬下来,连求带吓,才终于换来一副楠木棺椁。
天气早就开始回暖,我刻意将停放师父的院子关门关窗以求干燥阴冷,又在棺材里放了不少草药,才保得尸身不腐。但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文死谏武死战,师父又在临终前将自己不放心的事都托付好了,还留给我殷殷嘱托,我的确不该沉湎于伤痛。可一想到对我仿佛父亲一般的师父就在我眼前没了,他是以往内我才带伤出征,也是因为我才会战死,内疚自责之感便排山倒海而来。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情不自禁地,我开始唱起屈子的《国殇》,只觉得没有任何言语能比这一首更能代替我现在的心情。
唱到一半,泣不成声,我深吸几口气,准备接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接了下去: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