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阙猜到他不会在。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问佣人。“他出去了。”
佣人恭敬道:“小芹告诉我,何先生下午出门去了。”
秦阙轻轻颔,走进浴室照例淋浴后,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卧室,
他坐到床沿,掀开被子正欲躺下,突然看见旁边的枕头上躺着一根不属于他的头。深栗色,偏长,似乎是不小心蹭掉的,原主人也没有在意。
没有秦阙允许,佣人不会擅自进入他的卧室打扫,因此这根头也就侥幸逃过一劫。
秦阙冷眼注视了它一会儿,本想抬起手将其掸走,但手举到半空,空攥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关上夜灯,黑暗里万籁俱寂,秦阙胃里很空,但他不想坏了七点后禁食的规矩,先前饮下的那杯冰水与滚热的胃壁一冲,熨出几分痉挛的灼痛。
他干涩的耳廓又回荡起何事玉夜半时分被魇住时出的呼唤,妈妈,妈妈。他受伤的右耳又开始止不住地嘶鸣,盘旋着,一阵一阵,他也睡不着了。
秦阙第二天做实验时配错了药剂,反应过来时,又碰碎了一只试管。
他觉得很奇怪,似乎自己也被魇住了。
午饭间,季庭礼从行政部回来,坐下来问他:
“怎么没见你老婆来送饭?”
“没必要。”
季庭礼嬉皮笑脸地:“怎么的,又吵架了。”
秦阙斜了他一眼,没好气:“以后未经允许,不要把人擅自带进实验室,弄坏器械、干扰实验,你负全责。”
季庭礼耸肩道:“是实验室细菌多,你怕人家没做防护措施感染什么吧。”
秦阙冷脸叫他滚。
那天下午,秦阙罕见地动了人脉,不多时便拿到了一串地址。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才觉女人住得并不远,开车几十分钟的路程,就魇住他这么些年了。
母子久别重逢,也许会聚上一些时日。
窗外飘过一朵窄小但层次分明的云,秦阙突然觉得应该去看看父亲。他坟前的花早就枯了,但生者应该继续向前,所以秦阙很少去看他。
他垂下眼睛,在只有自己在的办公室里露出些微疲色,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左耳。还没等他稍稍放松几刻,继父宋君邢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宋君邢于去年赶赴m国,名义上是为了秦阙母亲的病情奔波,但秦阙比谁都清楚,他是忙着经营自己名下的投资公司。
十九岁,秦阙第一次坐上牌桌,原本忠于父亲的旧部,都在秦阙试图争夺公司股权的那一年被宋君邢安上贪污项目资金、泄露机密等罪名,要么开除,要么移送。剩下摇摆不定的元老,也都在杀鸡儆猴下被迫站队宋君邢。
二十岁,宋君邢坐在董事会躺椅上,温和地点燃一支雪茄,对秦阙笑了一下:“坐。”
秦阙站着没动,脊背挺着,只有眼睛垂下来盯着他。
良久,宋君邢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
“我说,坐。”
秦阙无视他的话:“我是西恒的继承人。”
宋君邢没想到他会直截地把话摊开,态度这么刚强。他顿了两秒,转了个角度:
“小秦,我想你误会我了。你年龄还小,没有阅历,管理能力不足,我正打算全方位地培养你,不然以你从小到大优柔寡断的性格,实在难堪大用,我又怎么放心把西恒完完全全地交给你呢。”
秦阙没动,于是宋君邢缓缓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递给他。
“松仪精神失常,按理说我是你的第一监护人。设立这个委员会的初衷也是为了更好地辅助你管理决策。”
秦阙接过那份文件,上下一扫,蓦地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