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回到家的日子也没几天,但江砚几天里已经给江书墨打了无数个电话,请教了无数个菜式,换着花样做给徐向北吃。他厨艺方面其实天分有限,有些挥得实在很一般,但徐向北很给面子,即使本身饭量不大,也顿顿吃到七八分饱,并且每次吃完都摸摸胃,对味道和辛苦都给出充分肯定。
照顾徐向北实在是一件很容易得出成就感的事儿。
他的身体,情绪,各方面都在肉眼可见的变好,即使他复健时依旧脾气差,受不了疼,但事实上江砚也看出来了,徐向北骨子里是个心软的人,不管是从一开始的尴尬抵触,还是后来每次疼得咬着牙红着眼,他知道江砚这些都是为他好,所以再怎么不情不愿最终还是会配合,不去难为对方。
江砚承认在复健这事儿上他是有一点点心硬的,但更深处的,是他越来越被勾起的小小恶癖,他每次好声好气哄着,劝着安抚着,其实都是在暗暗借机享受这过程,徐向北每次怕疼、忍疼时那颤抖的语气,泛红的眼睛,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不可言说的乐趣,这乐趣带来的满足感,吸引着他越来越食髓知味,表面无私,实际上欲罢不能。
这天一早天蒙蒙亮,徐向北还在睡,江砚像往常一样先起床。房间里空调打得很低,徐向北鼻尖抵着被子,窝得严严实实,打着外固定支架的腿却露在外面,江砚摸了摸他冰凉的皮肤,扯过被子轻轻给他盖住了。
之前在医院里想睡懒觉是奢望,医生们早八点定时查房,闹哄哄的,而回到家就没这些事儿了,徐向北特意交代过,九点之前没事儿不许叫醒他。
江砚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洗漱完,出来换好衣服,又竖着耳朵听了听,徐向北依然没动静,他登上运动鞋,戴上耳机,悄悄开门下楼跑步去了。
徐向北应该挺有钱的,这个小区房价在当地不便宜,江砚本来只知道他开了家工厂,应该只是个私企小老板之类的,但是想想上次严礼开的他那辆落地六十多万的林肯飞行家,加上这套大平层,不说身家不菲吧,但就以这个条件,三十来岁还不结婚不找女朋友,真的有点没道理,江砚也说不清自己在隐隐期待些什么,他脑子里细细想着,慢慢捋着,顺着脚下蜿蜒漂亮的跑道跑了二十分钟,然后转出小区找了家早餐店打包了几样早点,回了家。
进门时徐向北已经醒了,正在打电话,江砚把早餐放在桌上,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就听见徐向北语气平淡地对那边说:“不用,妈,我这边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徐向北打电话没有让江砚回避的习惯,江砚抬手在开着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走了进去。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徐向北靠着床头捏了捏鼻根,努力按压眉间那一块蹙起,说:“人很尽心,不让我冷,不让我饿,吃喝拉撒手把手照顾,半夜我腿不舒服哼一声就会起来看看我,”
他鼻腔里轻笑了一下,“这种被人在意的滋味还挺不错的,我现在一切都好,你真的不用挂念。”
这话徐向北是嘴角带着笑说的,但江砚明显看到,他的笑意未达眼底,他走到床边撑着床坐下,伸手在徐向北的伤腿上摸了摸,然后轻轻拍了两下。
这不算是刻意的安慰,只是江砚察觉到徐向北情绪不好时下意识的动作,但徐向北一下闭上眼睛,半晌再没能说出什么。
“北哥,你还好吗?”
江砚小声问他。
没猜错的话,电话另一头,徐向北的母亲应该又在说想过来照顾的事儿,不止一次了,徐向北似乎对她有些排斥,一直在婉言拒绝,江砚有印象,医院里唯有的几次徐向北接完电话情绪不好,都是为此。
那头的人还在试图说着什么,徐向北不想再听,说:“我这边真没事,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有什么需要让养老院那边跟严礼联系,他会第一时间处理的。”
他说完就直接挂了,然后放下手机望向窗外,许久没再吭声。
大概人都会在这种时候需要一个人静一会儿吧,不想被打扰,但江砚不打算让徐向北陷在沉默中太久,他低头划开手机,等时间过了一分钟,就抬头问:“肚子饿不饿北哥?你想先上厕所还是先洗漱吃饭?”
徐向北没应声。
“那就上厕所吧,都一早上了,用便壶还是我抱你去?”
徐向北忽然有些烦躁,他回过头来看着江砚,目光审视,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走吧,”
江砚掀开他的被子,“不想动就我抱你去,待会儿饭都凉了,不管心里有什么事儿北哥,吃饭最重要。”
本来这两天左腿不负重的情况下被半扶半抱着,徐向北已经可以尝试自己下地了,见江砚过来抱他,他伸手就推了一下。
“不过就是收钱办事,其实你用不着表现得对我这么尽心。”
江砚愣了愣,徐向北说:“你不觉得你对我照顾得有点儿太过了吗?这世上没谁会无缘无故对谁好,人跟人之间都是有所图,有人为钱,有人为心里好过,都一样,不是吗?”
“什么一样?我尽心照顾你,有什么不对?”
江砚看着他。
“如果不是为了钱,你还会尽心吗?”
徐向北反问他:“连家人都做不到的事,你跟我不沾亲不带故不认识,你凭什么?”
江砚知道徐向北这是心里堵上事儿了,这件事让他很难受,可江砚不知个中缘由,不能问,也就无从开解。他很想回答徐向北这句凭什么,凭喜欢,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做这个护工就不是为了钱,他只是给同学帮个忙,甚至可以说只是为了玩玩儿,可他后来认真了,这份认真依旧跟钱没半毛钱关系,凭什么?答案他有,但不能说。
“你要非说是为了钱也对,我承认北哥,但后来,就不完全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