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水精们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是在迎接他们回来。
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他们听见水精在唱一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而是关于骨灰的。水精们从泥土里感受到了骨灰的气息,它们在唱——灰回来了,灰回来了,灰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阿秀听不懂,但她觉得这歌很好听,比以前的都好听。她把叶子攥在手心里,跑过去拉着吴道的手。“吴叔叔,水精在唱什么?”
吴道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它们在唱回家。灰回家了。”
阿秀歪着头想了想。“灰是谁?”
吴道想了想。“灰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种人。它们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家。它们活了好久,死了好久,化成灰,在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飘着。现在灰回家了,回到黑水潭,回到侯爷爷那里。侯爷爷替它们守着。”
阿秀点了点头,跑回老槐树底下,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她听懂了。不是歌词,不是旋律,而是一种感觉——安心的感觉。灰安心了,水精安心了,长白山安心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树里人用筷子夹起一块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侯老的酸菜,好吃。还有吗?”
吴道笑了。“有。坛子里还有一个底儿。你省着点吃,吃完就没了。”
树里人点了点头,把酸菜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龟万年喝着粥,呼噜呼噜的,喝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吴真人,骨灰的事,暂时了了。但还有一件事,老朽一直没跟你说。”
吴道放下筷子。“什么事?”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铺在石桌上。帛书上画着长白山的山川地形图,山脉,河流,峡谷,盆地,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黑水潭和主峰之间的一片区域。
“骨灰收走了,但骨油还在烧。骨油烧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气体。这种气体无色无味,但有毒。吸多了会让人做噩梦,梦到上古战场,梦到原初之民打仗,梦到那些不该记住的东西。气体从地底下渗出来,渗到空气中,风一吹,就吹到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
吴道的脸色变了。“分局也会吹到?”
龟万年点了点头。“会。现在风是从西北往东南吹,分局在东南方向,正好在风口上。气体吹过来,你们都会吸进去。吸多了,就会做梦。梦多了,人就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崔三藤的手按在魂鼓上,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亮了。“龟丞相,有没有办法挡住气体?”
龟万年想了想。“有。在老槐树周围布一个阵,用五方令的力量,把气体挡在外面。五方令在坑里,不在你身上,但五方令的力量还在。你身上有四象令,四象令和五方令是一体的。你用四象令布阵,五方令会感应到,会从坑里把力量传过来。”
吴道从怀里掏出那四块令牌,放在石桌上。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四块令牌排成一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纹路上那些细小的、像星星一样的图案在跳动,一闪一闪的,比昨天更亮了。原初之念在令牌里住了几天,令牌已经恢复了六成力量。
“龟丞相,怎么布阵?”
龟万年指着帛书上的老槐树位置。“以老槐树为阵眼,四象令放在树的四个方向。青龙在东,白虎在西,朱雀在南,玄武在北。你站在树底下,用意念激活令牌。令牌会形成一个光罩,把整个院子罩住。气体进不来。”
吴道把令牌从石桌上拿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他把青龙令放在树的东边,插进土里。白虎令放在西边,插进土里。朱雀令放在南边,插进土里。玄武令放在北边,插进土里。四块令牌围着老槐树,排成一个圆。他站在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睛,用心念激活令牌。
令牌亮了,青的、白的、红的、黑的,四色光芒从令牌上涌出来,汇聚到老槐树的树干上。树干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和树里人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光从树干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光罩,把整个院子罩住了。光罩很薄,很透,像一层肥皂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在院子的上空,像一把透明的伞。
树里人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光罩边缘,伸手摸了摸。光罩是软的,有弹性的,像橡胶。他的手按在光罩上,光罩凹了进去,手一松,又弹了回来。
“气体进不来了。”
他说。
龟万年点了点头。“进不来了。但你们也不能出去了。气体在外面,你们出去就会吸到。所以,从今天起,在骨油烧完之前,你们不能离开院子。”
阿秀和阿福瞪大了眼睛。“不能出去?不能去山里玩?不能去看雪?”
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
龟万年蹲下来,摸了摸阿福的头。“不能。外面有毒气,吸了会做噩梦。噩梦很可怕,你会梦到打仗,梦到死人,梦到不该梦到的东西。你不想做噩梦吧?”
阿福摇了摇头,缩到龟万年怀里。“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