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出来,赤着脚,头上沾着树汁。他的鼻子也在动,不是像人那样吸鼻子,而是像蛇一样,舌尖从嘴唇间探出来,在空气中颤动。他在用舌头尝味道。无间渊的主人没有嗅觉,他有的是更古老的感官——味觉。风把味道吹到他的舌头上,他尝到了。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不安地跳动,像一群受惊的鱼。
“骨头的味道。不是人的骨头,不是动物的骨头,是原初之民的骨头。它们在烧。”
吴道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五块令牌。令牌在他手心里着光,但光不正常,不是在跳动,而是在闪烁,忽明忽暗的,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原初之念在他体内也在骚动,在皮肤下面游走,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它们在喊——同类的味道,同类的味道。
“原初之民的骨头为什么会烧?它们不是已经化成灰了吗?”
吴道问。
树里人摇了摇头。“灰还在。灰在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在山顶,在山谷,在河里,在树根下。灰里有骨油。骨油在高温下会烧,烧了就会出这种味道。长白山的地下有火,不是火山,是龙脉的火。龙脉在长,温度在升,骨油被烤出来了。”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看着西北方向。天是黑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热量,很微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生了一堆篝火。
“骨油烧了会怎样?”
吴道问。
树里人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插进泥土里之后,感觉到了下面的温度——温的,比昨天高了一点。龙脉的火在加热地壳,地壳在加热泥土,泥土在加热骨灰,骨灰里的骨油在挥。
“骨油烧完了,骨灰就真的成灰了。原初之民的最后一点痕迹就没了。它们就彻底死了。”
吴道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原初之念的跳动。它们在害怕。不是害怕自己会死,而是害怕同类的痕迹彻底消失。它们是意念,不会死,但它们的同类会。骨灰里的记忆,骨油里的故事,都会随着骨油的燃烧而消失。再也没有人能知道原初之民的声音、味道、气息。
“龟丞相,能灭火吗?龙脉的火,能灭吗?”
龟万年摇了摇头。“龙脉的火不是火,是热。龙脉在长,在运动,运动产生热。你不能让龙脉不运动,就像你不能让心脏不跳动。热会一直有,骨油会一直烧,直到烧完为止。”
树里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老槐树感受到了他的意念,树皮亮了一下,从内部亮起来的,银白色的光。光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树枝,爬到树叶。蓝色的叶子在银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变成了蓝白色,像一盏盏小灯。
“可以把骨灰收起来。收到一个地方,集中存放。骨油烧的时候,味道不会散得到处都是。收在一起,烧的时候,骨油的味道就在一起。原初之民最后的痕迹,也在一起。”
吴道的眼睛亮了一下。“收在哪里?”
树里人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黑水潭的方向。“侯德茂那里。他在黑水潭底下,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和龙脉缠在一起。他是龙脉的一部分,也是长白山的一部分。骨灰放在他那里,他会替原初之民守着。”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很凝重。“侯德茂在守门,已经很累了。再替他加活,他撑得住吗?”
树里人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在用无间渊的语言和侯老头说话,用天地未开时的第一声雷。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侯老头听见了。在黑水潭的冰面下,侯老头的眼睛睁开了。灰白色的眼睛,和树里人一样的灰白色,但没有星河,只有一片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灰。他看着树里人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来。”
树里人睁开眼睛。“他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吴道和崔三藤、龟万年、树里人一起出了。他们要去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把原初之民的骨灰收起来,送到黑水潭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长白山很大,骨灰很细,风一吹就散了。但他们有办法。树里人可以用意念感知骨灰的位置,龟万年可以用窥天镜找出骨灰的分布,崔三藤可以用萨满之力收集骨灰,吴道可以用五方令引导骨灰的流向。四个人,各司其职。
(第三十七章地鸣完)